6.两幅面孔

作品:《老实人,但被迫兼祧》

    他起身便要走。

    宋清妩面露慌色,见他果真要起身,忙不迭伸手要去拽他。

    扯了个空,只拽到他发间没松解的一条小辫儿。

    “啧……”他拧了眉,居高临下俯身睨她。

    宋清妩不想搞砸好不容易开了头的事情。

    她小心松开他的辫子,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她今夜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过来,实在不想把事情办砸。

    可他说走便走,丝毫不留恋。

    宋清妩根本没得选,很快被送回了清竹苑。

    回来的路上,她反倒松了口气,心头绷紧的弦也骤然松懈下来。

    *

    紫檀木的长案上反射着外头折入的阳光。

    鹅雪过后总是明媚的大晴天。

    却愈发冷得浸入骨髓里。

    兰窗切割出规整的一片框景,没了簌落的飘雪,自有一番冬日暖阳下的新景致。

    一截修长的手指扣住了长案上放着的薄如蝉翼的白玉面具。

    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指尖泛着薄薄的肉色,指节修长,手背上有青筋爆起。

    矜贵优雅与粗粝强劲浑然天成糅合在一起。

    光是管中窥探,已能想象到大手的主人该是何等光风霁月的容姿。

    白玉面具被揣入袖中。

    扶泠不忘叮嘱:“主子,上值可得小心些,定远侯今日归京,怕是会在宫里撞见。”

    “多嘴。”低沉喑哑的声音自主屋传出,带着几分懒散的不耐。

    一阵风拂过,将院中温泉池旁娇贵的花卉吹得瑟瑟发抖,飘落两片叶子,滑入池中,荡起圈圈涟漪。

    待湖面平静,屋中人已没了影子。

    旁边当值看门的扶叶探出个头来提醒她:“明知主子和他爹不对付,你多嘴这一句做什么?”

    扶泠挠挠头:“就是不对付才想着让他们避开些嘛。”

    扶叶嘴角微抽,欲言又止。

    日头高升,为皇城的红墙琉璃瓦渡上明辉。

    百官散朝,三三两两从四条正直官道离开。

    还有不少人寒暄着,站在朝堂之外尚未离去。

    不消片刻,殿内又出来一人,身着一袭白衣华服,雪羽簇拥,胸前压着一方银镶玉莲纹七宝流苏璎珞,长发垂落,头戴国师专属的翎羽天冠。

    站在檐下,如同栖息的白羽神鸟,圣洁端庄,威严无双。

    殿前寒暄的几个朝臣见状,不约而同簇拥上前:“国师大人,许久不见,难得见您今日也来上朝。”

    国师面上覆着一方莹润轻巧的白玉面具,耳后坠着细长流苏宝石,若非露出的一截颈项修长白皙,喉结分明,怕是轻易辨不出他的雌雄。

    国师微微颔首,径自踩着霜雪下台阶。

    几个朝臣忙跟了上去,面露笑意:“国师这是往哪去?”

    银白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金銮殿前的雪是每日都有宫人清扫的。

    因着今日国师要上朝,宫人们皆知他爱踩雪的癖好,便特意留着。

    银靴踩在雪地上,留下的鞋印都是干干净净的,映照出鞋底的繁复图腾。

    圣洁无双。

    “岳麓书院。”他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几个朝臣越发热切了:“如此我们便一道去吧。”

    “我儿昨日还说,在书院很是崇拜国师,若能有幸见您一面,他便是吃斋念佛也愿意。哈哈哈哈哈……小儿平日最喜食用荤腥。”

    “国师,最近我儿在书院被先生们表扬,还夸他文章做得好,不知您有空赏脸去瞧瞧否?”

    远处,刚从塞北赶回来的镇北将军府公子裴三风尘仆仆地倚靠在宫殿栏杆前,“这神棍还挺忙。”

    旁边小宫女闻言,忙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国师大人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人物,是皇上最信任的心腹,可不是什么神棍。

    历年国子监的学子除了高中状元拔得头筹者,其他人都是由国师大人亲自遴选,安排职务的。

    能得国师亲选者,三年内必能入皇上的眼,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如此一来,明面上说是无实权,可实际上朝堂四品以下官员大基数的任裁,都在他一句话之间。

    根基之厚、枝叶庞大,几乎无人可撼动。

    即便他任人专制独断,却无一人能指摘他分毫。

    皆因他用人公平。

    国子监内,不论是六品小官的孩子还是一品丞相之子,有才能者就能得到他的举荐。

    若是个世家草包,便是给他送礼捅破天,他也不会多看一眼,甚至可能会踹一脚。

    但小宫女也不敢得罪身旁的裴三,他是个武夫,不通文墨,行事全凭心意,若是惹恼了他,管你王工侯爵,娇弱女子还是高大男子,一律按在地上摩擦。

    裴三又瞟她:“岳麓书院挪地方了?”

    小宫女忙摇头:“从未变过,还在原来那处。”

    她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裴三威严的背影,又低声解释:“许是国师大人绕路还有别的去处。”

    裴三嘴角微抽,翻了个白眼。

    那路痴,搁自家后院还能绕远路,能有什么别的去处?

    他想不通,摆摆手跟了上去。

    小宫女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裴三将军虽年少,但身量却高大,常年在战场上出入,周身威严气场压迫得人喘不上气来,脾气又不太好,实在不算好相与的。

    裴三不远不近地散漫跟在国师身后,眼见他绕了路经过养心殿才明白过来这人想做什么。

    养心殿门口,定远侯谢必恰好从里头出来,身上也还穿着武将的盔甲尚未解下。

    同他一样刚从边塞赶回京过年的。

    这会约莫是去给皇上述职刚出来。

    裴三往柱子后躲了躲,眼瞅着谢必恭敬给国师行礼跪拜。

    他嘴角微抽,止不住翻白眼。

    还寻思一年不见这人转性了呢。

    竟是变本加厉,不顺路还得绕过来让他爹给他磕头。

    倒反天罡的混账玩意儿。

    他摇摇头,估摸着国师大人一时三刻忙不完,转头便出了宫,策马往定远侯府去。

    谢云峥回到停云小榭时,已近晌午。

    眉眼间藏着几分疲态。

    反正每回他从岳麓书院回来都是这副被烦透了的姿态。

    也不稀奇。

    他身上穿着玄色锦衣,衣角有暗红色莲纹浮动,半竖起的马尾后有流苏点缀,精心编织的小辫子散落在长发间,辫尾处用漂亮的绞丝银纹小莲花别针扣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细心妆点过的。

    进了屋,扶泠给他打了梅花露水净手。

    尚未及询问,便瞧见了趴在他那方紫檀书案前撅着屁股写东西的人。

    扶泠缩了缩脖子:“忘记同您说,裴三将军一个时辰前便在这儿等您了。”

    谢云峥无声叹气,接过蜀绣软帕擦了手,“知道了,退下吧。”

    他绕过影屏行至里间。

    裴三正苦大仇深地埋头写折子,脚边尽是被写废了的草纸。

    他

    那张素日整洁干净的长案,此刻乱得不成样子,活像让人给洗劫了。

    谢云峥走近,随手将兜里的白玉面具掏出来,丢在长案上。

    裴三吓得险些炸毛,站直了身体:“你吓我一跳!”

    谢云峥没骨头似的软倒旁边榻上,倚着兰窗去瞧温泉池边滴滴答答的落水。

    今日是个艳阳天。

    树冠上的积雪被晒得融化,滴滴答答地淌进池子里,水声清泠,煞是好听。

    “谢云峥……你怎的如此没教养?爷冒风荡雨地赶回来,大活人杵这半天了,你怎么不理我?”裴三黑着脸瞪他。

    谢云峥哼笑:“比不上裴三将军登堂入室,土匪一般的做派。”

    说罢,他才转头睨了一眼裴三,上下打量,眉尾微扬:“裴三将军又长高了。”

    裴三:“……”

    他平生最痛恨有人说他长高了。

    盖因幼年时长得快,又好动又能吃,不到十六便已近六尺。

    这几年在军营摸爬滚打,又小小拔高一截,人群中格外突出,鹤立鸡群,小姑娘一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都不带搭理他的。

    他早已习惯了谢云峥那张刀片子嘴,兀自气了一会才将折子拍到他面前:“替我瞧瞧这写得可行?”

    “你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指定能行。我写了数十道请兵折子都让皇上给驳回来了,真够恼人的。”

    谢云峥只睨了一眼,摊开一只修长素白手掌:“笔。”

    裴三见状,立马露出谄媚笑容,将笔递给他。

    谢云峥随手在折子上圈了两个词,递给他:“换个顺序,重新誊上一遍便是。”

    裴三狐疑凑近,盯着他圈出来的地方,是他的一句“北境戍守艰难,寡不敌众,臣屡战屡败,实不忍北境百姓受苦……”

    被圈的便是“战”与”败”二字。

    他没明白:“这俩字换了顺序就有用了?”

    他的屡战屡败,和谢云峥的屡败屡战有什么区别么?

    谢云峥矜贵惫懒地打了个哈欠,“你自己念念呢?”

    裴三清了清嗓子,调换词序朗声念道:“北境戍守艰难,寡不敌众,臣屡败屡战,实不忍北境百姓受苦……”

    啧,怎么忽然觉得有点励志?

    他摆摆手:“得,这种耍心眼子的事儿果真还是你们文人擅长。”

    谢云峥懒得理会他:“写完了就滚,我乏得很。”

    裴三忽然凑近:“才弱冠出头,就不行了?”

    谢云峥“啧”了声,不耐烦睁眼。

    裴三忙退避三步,真打起来,他还真不一定能在对方手里讨到便宜。

    但他很快又不死心凑近,咧嘴笑:“你都有空绕一大圈就为了让你老子在养心殿给你磕头跪拜,还能乏到哪去?”

    谢云峥嗤笑:“不及你入城纵马,差点儿当街踩死你的亲叔伯。”

    裴三摸摸鼻子,翻窗要走,又转头:“你这国师都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了,还窝在这谢府受那些人的鸟气呢?”

    谢云峥没吱声。

    裴三见状也明白了,翻窗就走,没停留。

    谢云峥垂下眼睫敛去眼底晦涩。

    大盛国的国师自开国以来便存在,一代传一代,皆以玉覆面。

    不过都是皇帝的心腹傀儡,指哪儿打哪儿。

    面具下是人是鬼,是男是女,还不都在皇帝的一道旨意之间?

    风生水起也不过是些空中楼阁的假象罢了。

    替皇帝办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倒是真的。

    这事儿他能干,旁人自然也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