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神大战的余波余韵终于渐渐消散，只留下一片破败的镜虚世界。

    天穹上的裂纹还在，那些断裂的法则锁链碎片还在空中飘浮，但那种足以毁灭一切的冲击波已经过去了。

    大地上的焦痕如同被巨兽抓过的伤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经过一番激战，还存在于镜虚世界的蛮兽十不存一。

    那些曾经在这片千年前的洪荒中游荡的庞然大物，要么被冲击波汽化，要么被神光的余波撕裂，要么在慌乱中逃出了镜虚的范围。

    连它们的尸骸都没有留下多少，只有零星散落的鳞甲和骨骼碎片。

    成片的峰峦破碎，草木化为尘粉，价值大打折扣。

    那些原本可能孕育着灵药的区域，此刻都被高温灼烧成了焦土。

    那些原本可能有源髓汇聚的龙脉节点，此刻都被地脉的紊乱搅得支离破碎。

    整片镜虚像是被一场大火烧过的荒原，满目疮痍。

    神澜二人也在混乱中失去了踪迹。

    他们在战争余波最为猛烈的时候就消失在了地底裂缝中，此刻不知道是已经离开了镜虚，还是依旧潜伏在某处暗处。

    “希望他们死了！“

    沈云默默祝福了一声，语气中带着真诚。

    艾生白听到他的话，轻轻笑了一下：“借你吉言。“

    时霜收回了那套剑阵，十二柄飞剑重新没入她的气海中孕养。

    她站起身，素白的长袍上沾满了尘土，但她的身姿依旧挺拔如剑。

    “走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冽，清冷而沉静。

    “趁镜虚还没有完全消散，我们出去。“

    沈云点了点头，这次他将艾生白背起来，三长老要负责警戒。

    艾生白的手臂松松地搭在他的肩头，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挂在他身上。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虚化的边缘虽然还在缓慢蔓延，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沈小弟弟的肩膀还挺宽实的嘛。“

    艾生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那种习惯性的调侃。

    沈云没有接话，只是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三人从裂缝中走出。

    那双脚踏上那片焦土时，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余温。

    半神大战的冲击波将这片区域的地面都烤成了类似琉璃的质地，踩上去带着一种光滑而坚硬的感觉。

    地面上的裂纹纵横交错，最深的地方足有数丈，像是被巨力撕扯过后留下的伤疤。

    天空是那种暗沉的灰白。

    那些断裂的法则锁链碎片还在空中飘浮着，偶尔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被熄灭的烟火残留的余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混杂着蛮兽血肉被蒸发后留下的淡淡腥味。

    但远方的那道边界已经清晰可见。

    那是镜虚的边缘，一道微微扭曲的空间界线。

    透过那道界线，能看到外界的天空。

    正常的、带着蔚蓝色的天空，有几朵白云正在缓慢飘动。

    那是真实世界的光景，是他们离开这片千年前倒影的出口。

    时霜不做丝毫停留。

    她一把抓起两人，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指尖传来一股精纯的剑意，将两人的身体稳稳托住。

    银白色的剑光从她脚下升起的瞬间，沈云感觉整片天地都在急速后退。

    风声在耳边炸开，如同惊雷，却依旧被那道剑意隔绝在外。

    脚下的焦土、头顶的天穹、远处的山峦全都化作模糊的色块，如同被搅动的颜料。

    惊鸿剑光。

    以最快速度撕裂镜虚壁垒。

    沈云能感觉到那道边界正在急速逼近，从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分界线，从分界线变成一面正在裂开的屏障。

    剑光与那道壁垒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像是瓷器被打碎，又像是冰面在初春裂开。

    头也不回地冲向外界。

    银白色的光芒穿过镜虚的边界，穿过那层正在变薄的光幕，穿过千年前的空气与千年后的气息交界的区域。

    然后，世界变了。

    那种变化非常微妙，却又极其明显。

    周围的空气不再是那种陈旧的、带着尘土味的千年前的气息，而是换成了外界的、清新而干爽的风。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琉璃般的焦土，而是铺满了碎石和沙土的荒原。

    千年前的大战，即便是再强，也影响不到千年后的天地。

    他们出来了。

    这次幸运眷顾了他们。

    七神大战打断了神族两位长老的谋算，大战也只是路过这里，拖延的时间并不长。

    从他们进入地底到出来的这段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三天，远没有超过那个危险的时限。

    此时艾生白身上虚化并没有增加多少。

    虚化的边缘停留在她的胸口下方，没有继续向上蔓延。

    冲出这片虚境的那一刻，天地间一道道规则烙印生成。

    沈云能感觉到那种变化。

    如同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虚空中编织着新的规则，将那些正在消散的实体重新凝聚。

    艾生白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沿着她的经脉走向蔓延，覆盖了所有曾经虚化的部位。

    血肉奇迹般地不断交织出现、凝实。

    那双赤足从虚幻化作晶莹温润。

    沈云低头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正在重新凝聚的肌肉纤维、血管、皮肤。

    它们从半透明的状态逐渐变成实体，从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线条，从虚无中一点点地走回来。

    足弓的弧度、脚踝的轮廓、五指的纤细形状，都在那些金色纹路的修补下重新变得真实。

    皮肤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如同被上好的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重新拥有实体后的触感。

    “怎么，沈小弟弟，你要看得更清楚吗？“

    艾生白的声音从沈云肩头传来，带着那种风情无限的调笑意味。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侧头的方向，那双凤眼中带着促狭的光芒。

    沈云的目光确实正落在那双正在恢复的赤足上，但他的表情中没有丝毫的局促或尴尬。

    他只是单纯地在观察那种虚化后重生的过程，以一个天地符师的视角去记录和理解这种规则层面的变化。

    “如果长老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他平静地回了一句，目光坦然。

    既然她主动调侃，那他接住就是了。

    艾生白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轻笑出声。

    “沈小弟弟胆子见长啊。“

    “都是长老教得好。“

    沈云语气平稳，如同在讨论一桩正经事。

    他侧过头，与艾生白的目光对视，脸上带着一种不闪不避的平静。

    他被叫了好几次“小弟弟“，心中确实有些不快。

    那种称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逗弄感，像是在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走啊，随我去洞府。“

    艾生白勾了勾手指，那双凤眼中波光流转，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让你看个清楚。“

    那语气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邀请。

    她的声音软糯而绵长，像是被蜜糖泡过的丝线，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诱惑力。

    沈云一口答应下来。

    谁怕谁？

    他的语气轻松而笃定。

    他当然知道艾生白不会真的带他去洞府，她只是在逗弄他而已。

    五长老就喜欢这样，把弟子们逗得面红耳赤，然后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

    但他偏不给她看那种反应。

    脱离了险境，三人一路朝着金岩山脉的方向飞去。

    时霜带着沈云的速度比来时慢了几分，显然在镜虚中的消耗不轻。

    但她的剑光依旧平稳而锐利，如同一道银白色的长线，在蓝天白云之间快速划过。

    下方的山川河流在他们的视野中飞速后退，那些人迹罕至的荒原，那些圣宗修筑的大城，都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

    艾生白在半路离开了。

    她停在了一座低矮的山丘上空，朝着时霜和沈云挥了挥手。

    她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虚化的苍白已经被一层淡淡的红润所取代。

    她体内那九成多的龙髓正在持续不断地释放着能量，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神魂。

    “我要去闭关了。“

    “走呀，沈小弟弟。“

    临分别时，艾生白还在诱惑沈云。

    她的身形悬在半空中，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那双精致的赤足。

    她的手指朝着沈云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带着那抹熟悉的促狭笑意。

    “闭关之前，我先请你去洞府坐坐。“

    沈云当然不会当真。

    “还是等长老闭关结束吧。“

    他笑着应了一声，语气轻松而坦然。

    他知道五长老就喜欢这样逗弄弟子。

    她总是用那种酥麻入骨的语气说着似是而非的话，看着对方局促不安，要么露出丑态的样子，然后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真信了，那就是太天真了。

    不然也不会被叫做极欲天魔女，宗门上下都很忌惮了。

    “怕是等我出关，你就不敢了。”

    艾生白一声娇笑，随后声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这些龙髓沉淀在体内并没有完全消化，给我一些时间，应该就能彻底炼化它们。“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云脸上停留了一瞬。

    “等我出关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是半神了哦。“

    那语气中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轻松。

    龙髓的功效已经在她体内悄然发挥着作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瓶颈正在松动，那个她等待了很久的境界正在向她招手。

    沈云的呼吸微微一顿。

    半神虽然不是神，也是一个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生命轨迹的境界。

    一旦踏入半神，寿元将暴涨千年，实力将产生质的飞跃。

    而艾生白在吞噬了九成多的龙髓之后，距离那个门槛已经只剩最后一步。

    “没事什么不敢的，等您闭关结束再说。“

    艾生白见他不上钩，笑了笑，没有继续纠缠。

    那道身影化作一道淡粉色的遁光，朝着西北方向飞去了。

    她的气息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

    沈云和时霜自然原路返回金岩山脉。

    回去路上，时霜的剑光比之前慢了一些，她的眉头微蹙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欲言又止。

    那副模样在她脸上很少见，她一向是那种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来的性子，像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候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长老怎么了？“

    沈云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问了一句。

    时霜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吐出一句话。

    “小心艾生白。“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最好不要和她扯上什么关系。“

    沈云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原本以为时霜和艾生白虽然道途相左，但毕竟是同门师姐妹，关系至少还算不错。

    但时霜这句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少见的警惕，那不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

    他问道。

    时霜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云这个天地符师宗门上下都挺看重，而且还和她徒弟有很深的关系，难得出言提示了一句。

    “建议你去了解一下圣宗天欲一道的传承。“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冽，但那种冷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认真。

    “天欲一道的传承。“

    沈云一脸莫名，难道有什么诡异之处不成？

    他对天欲道并不是一无所知，曾经在圣宗的典籍中看到过相关的介绍。

    天欲道在圣宗的传承体系中有很高的地位，几乎可与血海真意、冥殿真意并列，是圣宗三大核心传承之一。

    据说圣宗天欲一道的传承分为天欲和人欲两种。

    人欲道讲究自身沉浸于欲望之中，亲身去践行。

    修人欲道的修士会将自己的神识投入各种欲望之中，亲身去体验、去感受、去沉沦。

    这个欲望并非只是男女之欲，七情六欲都可以作为引子。

    贪欲、嗔欲、痴欲、慢欲、疑欲，每一种欲望都是一条通往力量的道路。

    天欲道讲究的则是引欲不践，绝不沉沦。

    修天欲道的修士会引出他人心中的欲望，观察、操控、引导，但自己绝不会沉浸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