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传开

作品:《余岁长安》

    殿内只剩姚太师一行和乔霖四个活人,他右侧的护卫,揭下面皮露出风潇然的脸。

    乔霖快速看了眼紧闭的殿门,语气带着不赞同:

    “少主,宫里人多眼杂,还是戴上为好。还有太师和小王爷,不可大意。

    快些办了事,早早离开此地,免生枝节。”

    姚太师看向二人,虽未说话,但眼神分明透着让二人照做的意思。

    风潇然见安知闲和姚太师戴上面皮,用衣袖擦了擦脸上闷出来的汗,也跟着戴回。

    暗骂这寝殿太热,不愧是皇家,碳都像不要钱似的。

    戴好面皮,不耐瞥了眼乔霖,心里拿他和樊同贵做着比较,突然觉得樊同贵顺眼了不少:

    都是堂主,对他这个少主态度可是天差地别。这家伙都管到他头上了...

    老爹和祖父,也都让他听乔霖的话,真是倒反天罡,到底谁是主子?

    办完事,趁着楚承平还未回来,姚太师三人悄悄离开。

    郑诚带着天子驾崩的消息,和姚太师的传话寻到楚承平时,他还没从寝殿和变故里彻底缓过神来。

    盯着寝殿方向沉默了许久,目光像陷在很远的地方。无数父子相处画面铺天盖地涌来,各种情绪汇聚眼底,浓的似墨般化不开。

    良久,才转向林锦颜:

    “你方才说……凌王叔的儿子还活着?贤王兄已经被太师寻到了?”

    语气里不是恐惧,反倒透着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林锦颜点头,定了定神,抬眸看向明妃母子:

    “太师在陛下的罪己诏上曾提及凌王后人,想来那时就已寻到了人。太师此刻传话要见殿下,应就是为了说此事。”

    明妃缓缓起身,踱了两步,眉间拢着对儿子安危的担忧:

    “太师待凌王如同亲子……他若找到了承贤,必然会为凌王父子夺回皇位。

    锦颜说得对,这等关头他寻你定是为了此事……”

    侧过头望着儿子,目光复杂:

    “为了大位,父子手足尚且不可信,太师虽与你外祖父交好,到底比不上他对凌王的情分。”

    林婉蓉知晓了安知闲身份,震惊中瞥了眼妹妹,思索那日安知闲被困宫中时,妹妹和姚太师的紧张,思虑妹妹何时知情。

    此刻听了明妃的话,不安抬手捏住楚承平袖口:

    “太师会伤害殿下吗?”

    楚承平反倒比想象中平静,他甚至觉得胸口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竟因此松动了一分。

    拍了拍妻子手背,无声宽慰:

    “本就是父皇从凌王叔手里夺来的,若他有能力接下这副担子,还回去也算替父皇赎些罪孽。”

    他垂下眼,声音缓而沉:“可若他扛不起……太师只因情分来要……”

    他停了一瞬,指节慢慢攥紧,神色里透出挣扎与果决交缠的光:

    “我也不能置百姓和基业于不顾。纵不敌太师,总得竭力拼一拼。”

    姚太师似是早已料准母子二人的顾虑,让郑诚带话:

    待楚承平料理完天子驾崩事宜,于东宫相见。

    明妃听了地点,心头稍定,至少说明姚太师眼下尚无硬夺的打算。

    但她到底不敢托大,姚太师声名在外,纵然是儿子的地盘,也得留足后手。她低声吩咐心腹,分批带可信人手潜入东宫,悄无声息地布在各处。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天子驾崩的善后。

    她准了林锦颜去长寿宫,自己携太子、太子妃即刻赶往寝殿。

    去往长寿宫的路上,国丧的钟声便沉沉地荡开了。一声接一声,沉闷如锤,敲在整座皇城的脊梁上。

    内侍、宫女、禁卫军闻声皆跪倒,伏地痛哭,不知有几分是真悲,几分是应景。

    林锦颜一步步踩着钟声踏入长寿宫宫门,面如寒霜,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

    洪九手持东宫令牌,亮在当院,殿内下人便悉数被驱到院里跪着。国丧在耳,储君即将登基,这令牌的分量此刻重逾千钧,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林锦颜畅通无阻地进了内殿,来到太后榻前,站定之时,恰好最后一记钟声消尽。余音还在殿梁间盘旋,像一声不愿散去的叹息。

    这么大的动静,太后居然纹丝未动,呼吸绵长,睡态安然。

    林锦颜垂眸盯着那张苍老松弛的面孔,眼底寒气更盛:

    “凶手怎能睡得这样安稳?白芷。”

    白芷应声上前,指尖一挑,布袋展开,一排银针在暗沉沉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她捻起一针,利落刺入太后颈侧,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针针没入皮肉,走穴精准,半点多余动作也无。

    几息之后,太后的身子猛地一颤。沉睡中的面庞骤然扭曲,眼皮疯狂跳动,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的四肢僵在原地,像被无形锁链钉死在榻上,只有头颅能微微转动,而那张脸上,剧痛正一寸寸爬满每一条纹路。

    经络似被寸寸割开,骨头像被重锤碾过,五脏六腑翻搅着一浪接一浪的爆裂痛感。汗水瞬间浸透了亵衣,寝榻上一片潮濡,她张大了嘴,却只挤出粗重喘气声。

    林锦颜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的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只有微微收拢的指尖暴露了翻涌的恨意。

    她想象着当年娘亲难产时,也是这般痛,甚至更痛,只是那时没有人替娘亲停下来。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太后此刻所受的,还远远不够。

    太后颤得越来越厉害,嘴唇咬破,血丝顺着下巴淌下来,眼底因剧痛充血泛红,整个人痉挛着失禁,污秽漫了半张榻。

    林锦颜这才淡淡开口:“停一会。”

    白芷意犹未尽应下,飞快补了两针,眸光里全是学会了针法的兴奋。

    剧痛骤然撤去大半,太后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大口大口地喘,胸口起伏得几近痉挛。

    缓了好一阵,她才有精神偏过头来,看清榻边站着的人是谁。震惊、愤怒、疑问、杀意,在她浑浊的眼底依次翻过,像一锅被搅动的浊水。

    她嘴巴开合,竭力想发声,却只有干哑的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