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的颜色比周围的湖水深了许多，像是下方隐藏的水怪张开了巨口。

    岸上的村民齐刷刷地伏低了身体，额头贴紧地面，没有人敢抬头。

    漩涡越来越大，那股暗流的中心忽然鼓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下顶着水面上浮。

    一颗灰褐色的头颅从漩涡中探了出来。

    只见脑袋扁平，皮肤光滑得不像活物，两只圆钝的鼻孔一张一合。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额头正中央，那里嵌着一颗竖着的几乎和人眼一模一样的眼睛。

    不过眼白泛黄，瞳孔中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看上去有些可怕。

    三眼泥鳅，这玩意倒是和泥塑十分相似。

    博文广知中并没有这种妖物的记载。

    但可以肯定的是，它的道行并不高。

    身上的妖气带来的压迫感，在林夜这里完全感受不到。

    就连警觉天赋也没有半点反馈。

    估摸着，顶了天也就一只百年妖怪。

    不过这泥鳅的体型比林夜预想的要大。

    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近一丈长，头部以下的身躯还沉在水里看不全。

    此时它浮在水面上，那颗人眼缓慢地转动了一圈。

    目光从那些跪伏在地的村民身上挨个扫过，最后落在湖岸边被雨水冲得泛白的牲口血迹上。

    它张开嘴，下颌以一种近乎不自然的角度向下张开，露出两排细密而尖锐的牙齿，随即猛地一吸。

    湖面上那些已经被水浸透的牲畜尸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向它口中。

    整只整只地没入那张巨大的嘴里，吞咽时甚至能听到骨头碎裂的沉闷声响。

    它吞完了那些贡品，却并没有立刻离开。

    那双圆钝的眼珠再次转向岸上的人群，那颗人眼中的红血丝似乎更密了一些。

    那眼神里的贪婪，比起泥塑表现出来还要有过之无不及，

    它甚至将上半身往岸上又拱了一截。

    粗壮的前半截身体压在浅滩的泥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拖痕。

    距离跪在最前排的那个老者已经不到一丈远。

    老者没有抬头，但肩膀明显绷紧了，雨珠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

    泥鳅倒也没有直接动手，依旧有所顾忌。

    那颗人眼在人群中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还是克制住，终究没有再往前。

    它缓慢地收回身体，水花从它皮肤表面滑落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随即它张开嘴，将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反刍出来，吐在岸边的泥地上。

    一小堆银锭落在湿泥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然后它转身，庞大而扁平的身体沉入水中，片刻之间便消失在了那片深绿色的湖水里。

    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只剩下雨点砸出的密密麻麻的水坑。

    比起出场动静，三眼泥鳅的退场十分平静。

    岸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直到湖面上除了雨点再无其他动静，跪在最前面的村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地撑着膝盖站起身。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直起身来，有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有人还跪在原地。

    一个个像是没有完全从刚才那股压迫中缓过来。

    那个缺牙的汉子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湖边，蹲下身把泥里那银锭捧起。

    他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水，凑到眼前看了看，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全是十两的……足有十块，一百两！”

    周围的人听到这个数字，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手心那银锭上。

    先前那层恐惧被贪婪压了下去。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低声嘀咕“够我再娶十几个老婆了”。

    缺牙汉子乐呵呵地捧着银锭走回来，朝村长递过去。

    村长没有伸手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银子。

    沉默了片刻，他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疲惫：

    “按照咱们之前的规矩，自然是挨家挨户平分，每人最少也能分得十两。

    但现在情况不同，你们也看到了。

    龙王的胃口越来越大，就连龙使已经供不上了。

    咱们不仅要上贡给龙王爷，其他神使也不能怠慢。

    咱们要是备不齐，下一个被填进去的就是咱们自己。”

    原本还因为分银子而眉开眼笑的几个人，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是啊，它们现在要的越来越多，还急得很。”

    “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被龙王爷听去。”

    也有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大咧咧地说道：

    “那几位爷也不挑，只要是人就行。

    咱们有银子，还怕买不到人？”

    “咱们从龙王这儿拿到银子，又拿去给龙王买祭品。

    回头还能再拿银子……这买卖倒是不亏。”

    “也未必需要花钱，三条腿的蛤蟆难找，那两条腿的乞丐不是到处都是。

    找个机会骗来弄晕了直接丢湖里就行。”

    闻言，所有人连连点头。

    但也有脑子清醒的，迟疑着问道：

    “要是龙王爷他们胃口越来越大，到时候咱们怕是举几个村之力都供不起。”

    李五捂着红肿的眼眶，冷笑着指了指天：

    “怕什么，先瞧瞧这是什么天气。

    龙王爷能保护咱们三个村不会出现水灾，其他地方可没咱们好运。

    那群狗官各个贪财，修的堤坝脆得和什么似得，真能挡得住洪水？

    到时候水灾一来，遍地流民，不都是贡品？

    说不准龙王爷还能赏咱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如此恶毒的话说出口，这些村民竟然还有几个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但依然有人觉得不妥，骂李五不是个东西。

    村长不置可否，让人将银子放进背篓，这才说道：

    “行了，都回去休息，看好自家婆娘和孩子，莫要被龙使带走了。”

    此时林夜早已不在村子里，后续是王昭昭转述给他的。

    早在三眼泥鳅沉回水中的那一刻，他则带着小毛迅速绕过湖岸线，找到了一处隐蔽的芦苇荡边缘。

    小毛从他怀里跳出来，落地的瞬间身形迅速膨胀。

    从巴掌大的金色娃娃鱼变回两丈多长、通体金光流转的巨兽。

    最后安静地浮在水面上，头部探出水面，朝他低声叫了一下。

    林夜翻身跃上它的背脊，小毛身上那层淡金色的气罩瞬间展开，将雨水和湖水一并隔绝在外。

    它伏低身体，快速而无声地滑入水中，朝着刚才那尊三眼泥鳅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之前没动手，就是想通过泥鳅找到那什么龙王爷和其他“龙使”的老巢。

    正值黑夜，水下的世界比岸上更幽暗。

    越往湖心走，光线就越稀薄，周围的水色从浅绿变成墨绿，最后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小毛身上那层金光成了唯一的光源。

    好在林夜即便在水下，狼视和蛇瞳能力依旧很好使。

    泥鳅残留妖气还在，展开神识就能捕捉到，何况林夜还有追踪技能。

    对方离开的路径十分清晰，像一条若有若无的线，指向湖心深处。

    林夜伏在小毛背上，一只手攥着它的背鳍，另一只手握着刀柄，目光紧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小毛游得很快，身体在水中流畅地摆动，像一枚被水推送的金色梭子。

    可就在他以为快要接近目标的时候，那道残存的妖气忽然消失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掐断。

    前方的水层中再也感应不到一丝三眼泥鳅的气息，只剩下一片冰冷而空旷的湖水。

    小毛放缓了速度，来回游了两圈，发出几声困惑的低叫。

    林夜趴在它背上，驱使它潜到湖底，仔细搜索。

    水下寂静得出奇，不少生物在湖底淤泥里躲藏，偶尔还有大大小小鱼群游过。

    但林夜寻找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缝隙或是暗道。

    他不死心，又搜索了一圈，最终只能拍了拍小毛的脖颈：

    “算了，先回去。”

    小毛应声调转方向，金色的尾巴在水中轻轻一甩，带着他朝水面上浮。

    还没上浮几丈，林夜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发毛。

    像是脚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自己。

    随后就感觉小毛的身体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力量拽住了尾巴。

    整条鱼在黑暗的湖水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

    林夜下意识抓紧了它鳃毛，低头向下看去。

    只见下方那片原本平坦的湖底淤泥，此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掰开了一样，正朝两侧缓缓裂开。

    裂缝的边缘参差不齐，翻涌的泥浆裹着碎石和气泡朝那道裂隙中倾泻而下。

    巨大的吸力让它像极了一个正在吞咽泥沙的巨大喉咙。

    裂隙深处漆黑一片，以林夜的视力天赋居然看不穿那片黑暗。

    小毛发出一声不安的叫声，四只短足在湖水扒拉得更快。

    它想要摆脱那股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的牵引力。

    但那股吸力来得太猛，几乎是在裂隙张开的同一瞬间便已经笼罩了小毛整个身体。

    水流从四面八方朝那道深渊般的裂口涌去，形成了一个逐渐加速的漩涡。

    涡流边缘裹着无数翻卷的泥沙和碎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裂隙深处往外呼气。

    林夜只觉身体猛地一沉，被那股巨大的吸力拽得整个人差点从小毛背上掀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