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郑府衙。

    中路的捷报，是在午时以前送到的。

    玄冥教众一路换马疾驰，自金牛道赶回南郑时，身上衣袍早已被汗水与尘土浸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不过，带回来的消息倒是相当的干净。

    中路先锋已破，王宗勋被擒。

    韩澈坐在堂中，将那封并不算长的战报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那一句时，脸上倒也没有什么太过明显的惊讶。

    蜀军三路先锋，东路王宗俨，西路王宗昱，中路王宗勋。

    这三路先锋既然已经全部踏进来了，他又没有放掉的道理，最终被吃掉，本就是早晚的事情。

    真正让韩澈多看了两眼的，反倒是王彦章最后生擒王宗勋的那一段。

    “单手从马背上拔起来？”

    韩澈定睛一瞧，眉头微微一挑。

    跪在堂下送信的玄冥教众闻言，连忙应声。

    “回教主，战报上是这么写的。”

    “听破阵军那边的人说，王将军当着几千蜀军的面，把那王宗勋单手举过了头顶。”

    韩澈垂眼看了看手里的战报，沉吟片刻后，不由失笑。

    “这王彦章······”

    先前在凤翔城下，被他接连两次一槊砸下马去，连减速带都cos不了。

    而他本身所看重的也不是王彦章的武力，而是其统军作战，冲锋陷阵之能。

    却是差点忘了，威名赫赫的铁枪王彦章，在寻常将领面前，也是个真正的怪物。

    或许不如李存孝那般离谱，但其实也大差不差了。

    “知道了。”

    韩澈将战报折好，随手放到案边。

    “下去领赏吧。”

    “谢教主！”

    那玄冥教众面色一喜，连忙抱拳退下。

    人刚刚离开，韩澈甚至还没来得及端起旁边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外边便又有人走了进来。

    来的不是军报，是账本。

    小鱼两只手各抱着一摞册子，最上边还压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页。

    走到堂中以后，也不行什么复杂礼数，只是把东西往韩澈面前一放。

    “老大，这一仗算是打完了，该算账了！”

    韩澈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面前明显比战报厚得多的几摞账册。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不由以手扶额。

    “本座忽然觉得，这仗好像还没打完。”

    小鱼没忍住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又重新绷住脸。

    一双灵动的眼眸时而瞥向屋顶，时而落向堂外，好似方才自己从未笑过。

    就算是笑了，那也不是笑老大的事情！

    韩澈当即逐本翻看起来，前几本还好，是目前南郑、兴元府以及几处军仓的粮草汇总。

    再往后翻，那数目就开始变得越来越难看了。

    赤心、奉义、破阵、太平四军本身便有近八万人，再加上随军民夫、伤员、马匹、各处守军、玄冥教众，每一天的粮草消耗都不是什么小数目。

    而如今三路先锋接连覆没，缴械投降以及战后被俘的蜀军加起来，已经超过一万。

    这些人现在还没有正式整编进军，却也不能不让他们饿着。

    韩澈盯着那行数目看了一会儿，心里也是有数的，倒也没有太大反应。

    “小鱼，本座记得之前让你按照一万五千人上下，多准备了一部分粮草吧？”

    “准备了的，老大！”

    小鱼闻声，忙回过头来，乖巧的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也不至于断粮。”

    “可是准备归准备。”

    她说着便伸手翻过一页，指尖点在其中一列。

    “教主你看，一万多张嘴的所需粮食，一日便是这般多。”

    “这还只是粮食用度，伤兵用药、战马草料、战后补充箭矢、军械损耗这些都还得另算。”

    “还有这次三路大捷，赤心、奉义、破阵、太平四军全都有战功，玄冥教也一样。”

    “免不得需要犒赏一番，这里又是一大笔银钱。”

    “还有伤亡抚恤，那边又是一笔银钱。”

    “后面若还需正式论功行赏，更是一大笔银钱。”

    说着说着，小鱼又从一堆账本中熟络的抽出一本来，翻开着递到韩澈面前。

    “而且这一万多蜀军若是真全部整编成军，以后每个月还得再多出一大笔军饷。”

    “现在府库倒还没空，可照这个速度花下去······”

    小鱼没有把后话继续说下去，十分机灵的恰到好处的戛然而止。

    不过，这一大番话语中的真正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韩澈放下手中的账本，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些东西他当然不是没想过，反倒是想得很多，实际上这些东西他心里都是大致有数的。

    一万多俘虏，四军扩编，犒赏抚恤支出，他早就在战役开始以前便让人预留了相应钱粮。

    三路全部获胜，也一直就在预期之中。

    可问题是······

    估算是一回事，真正看到账目落实，又是另外一回事。

    韩澈重新坐起身来，拿起基本账册，翻着翻着，忽然问了一句。

    “吴国那边还没有消息？”

    小鱼愣了一下，一双大眼睛轻轻一眨。

    “什么消息？”

    “海昏侯墓。”

    韩澈瞥了小鱼一眼：“日游神那边还没有消息？”

    杨吴分舵那边将温韬与上官云阙请去挖掘海昏侯墓，说是请，但手段也并不温和。

    毕竟是关乎李星云的事情，所以那边的消息他没有让陆林轩接手，而是特许小鱼负责那边的消息。

    当然，最主要的是，吴国那边的那个上饶公主虽受他迷魂大法所制，却也不是个多么安分的主。

    而且还和夜游神混了那么久，会不会沾染什么“恶习”，也着实不好说。

    小陆女侠已经够忙的了，还是别在这种事情上分心的好。

    “没有。”

    小鱼摇了摇头，小脑袋仔细想了想，又认真的回复道：“先前派去确认杨吴分舵情况的教众应该是快到吴国，但据体消息传回来，应当还要一段时间。”

    “行吧！”

    韩澈也知这事情上没法强求，李克用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自己这边虽忙得脱不开身，但要真论热闹，倒是未必比得上吴国那边。

    之前让日游神逮着温韬去挖海昏侯墓，只能说是有备无患，对进度倒是没有太大的要求。

    只要能把海昏侯墓中的财富挖掘出来，用作军费便足够了。

    可现在······

    韩澈又低头看了眼面前这一摞摞账本，忽然觉得对海昏侯墓的挖掘进度，还是要有点要求才行。

    “我们这边的教众抽不出太多，要不从楚国那边抽些教众前往吴国？”

    小鱼并不知道吴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从韩澈那句透着点无奈的回答上，多少能察觉得出那边的事情估计不会小。

    “不必。”

    韩澈摇了摇头，脸上难色收敛。

    “楚国诸子纷争此时正是打得热闹的时候，贸然抽走人手，容易导致诸子失衡。”

    “而且，这会儿杨吴分舵那边的事情，不是抽调一些教众过去就能解决的。”

    “那咋办？”

    小鱼小手一摊，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韩澈。

    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玄冥教阴帅，大事情当然是只能指着老大拿主意的。

    “我现在也脱不开身，只能等结果。”

    韩澈将手中账册轻轻一甩，丢在身前主案上，身体往后靠在椅子上：“至于钱粮的事情······”

    “我另外想想办法！”

    “老大，其实也不是那么的缺啦！还是能够勉强应对接下来战事的。”

    小鱼瞧了眼主案上的那两摞账本，眼眸轻轻转一转，抿了抿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来。

    “要是再从蜀军那边借点，应当还是很充足的。”

    她在那个“借”字上的咬字稍微重了些，意思自然就很明显，这个“借”是有借无还的那种。

    “勉强，那便是不够。”

    韩澈手指轻轻在座椅扶手上敲击着，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两摞账本上。

    在解决蜀军三路先锋的后续战略之中，的确有在王宗锷那支蜀军主力粮道上动些文章的想法。

    只不过，截断粮道与“借”粮，这其实是两码事。

    前者自是要比后者简单得多，也安全得多的。

    就在这时，堂外脚步声响起。

    赵莹快步走入堂中，来到韩澈近前拱手。

    “主公！”

    “坐吧。”

    韩澈抬手指了指小鱼旁边：“刚好，玄辉也看看。”

    “府库钱粮账目？”

    赵莹依言坐下，还未细看，便对主案上的这两摞书册有所预料。

    当然，这也不算什么料事如神。

    只因小鱼就是掌管府库一应钱粮的，案上又堆着两摞书册，实在很难不让人有所联想。

    “嘿嘿，赵先生猜的真准！”

    小鱼嘿嘿一笑，两人对接过许多事务，也是老熟人了，顺势将账册推了过去。

    赵莹一秒进入状态，拿起账本就开始低头翻看。

    比起韩澈刚才那种越看越快，越看越头疼的状态，他倒是一板一眼的，显得格外认真。

    前前后后看了小半个时辰，时不时便拿过旁边小鱼早已准备好的炭笔，在空白纸页上满满当当的抄录计算了数页。

    又前前后后的核验了一番，方才缓缓开口。

    “主公，莹倒是有一个想法。”

    “说说看。”

    韩澈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抬手作请。

    赵莹将那写得满满当当的几张纸在自己面前平铺开来，仔仔细细的扫了一眼，再次确认无误之后，这才开了口。

    “如今兴元府收粮，已经以各地统一入仓、再按粮票定额发放为主。”

    “百姓如此，军中也是如此。”

    “这些降卒虽然还未正式编入军中，却同样可以另立一套标准。”

    小鱼听到这里，也来了精神。

    赵莹略作停顿后，继续说道：“比如设‘降卒待编口粮’，普通降卒每日领多少，伤员领多少，重伤医治者又是多少，全部定下一个标准。”

    “如此一来，只需清楚每日待编人数，小鱼这边便能直接算出每天具体耗粮。也能更加准确判断现有府库还能支撑多久。”

    “而且，既是另立标准，降卒口粮也不必与正规军相当，无需讲究吃饱，只需保证不饿即可。”

    韩澈听完，轻轻点头。

    “这个办法可以。”

    得到韩澈肯定的答复，赵莹面色也是微微一喜，正要继续往下说。

    韩澈却是又拿起了那份俘虏统计，看了片刻，忽然问道：“既然叫待编，那是不是得有点待编的样子？”

    赵莹微微一怔，不由停下去找自己方才抄录的细节，抬起头来。

    “主公的意思是······”

    “这一万多俘虏，不可能全关在营里吃干饭。”

    韩澈伸手将那张俘虏统计平铺到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兴元府眼下钱粮金贵，不可能去养一万多闲人。”

    “水师单独划出来，王宗俨那边投过来的水军，还有这次俘虏中熟悉水性的士卒，单独编成一支待编水师。”

    “至于剩下的······”

    韩澈微微一顿，神色严肃些许。

    “全部打乱原来建制，原军官、同乡、旧部，不要让他们继续抱成一团。”

    “按照兵种、身体状况重新登记。”

    “分成四支，分别作为赤心、奉义、破阵、太平四军的待编兵。”

    赵莹低头想了片刻，眼神微微发亮。

    除却水师必须单独整编之外，其余蜀军俘虏找好时机分别编入四军之中，可以一定程度上的冲散士卒的地域矛盾。

    他们将来是要在蜀地立足的，太平军除外，若是赤心、奉义、破阵三军自始至终都是中原人，容易在强烈的地域归属下抱团。

    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不说，士卒也很难融入蜀地当中。

    到时待这支蜀军俘虏整编完成，便可以扩军为由，混编一部分蜀地士卒进入赤心、奉义、破阵三军之中以做缓冲。

    只能说主公不愧是主公，所思所虑都这般深远！

    就在赵莹双眼亮得什么小迷弟一般时，韩澈继续道：“每日定下训练标准，队列、体能、军令、结阵各项明细，能完成的，正常发放待编口粮。”

    “若是训练积极，超额完成······”

    韩澈抬眼看向一旁的小鱼：“酌情多拨一些口粮，没问题吧？”

    小鱼眼珠子轻轻一转，沉思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只要不是多太多，应该没问题的。”

    “那就这样。”

    韩澈笑了笑，一视同仁是调动不了积极性的，得有差距才行。

    至于差距怎么来，也不重要，他只需给出带着差距的结果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