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看着娘期盼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今天还在想，不用急着选，先保持现状就好。

    可面对爹娘的询问，她只好回答。

    “……喜欢。”

    “喜欢就好。”

    沈玉华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听爹娘的话，明天别去庙会了。”

    “啊？”翠翠不敢置信。

    “啊什么啊？”王长根严厉道，“你就给我在家好好待着！我去跟苏同志那边说一声，就说你身子不舒服。”

    “以后，没我们的允许，你哪儿也乱跑了！尤其是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点！在家安安分分的！听到没？”

    翠翠坐在那里，想反驳，想说自己没做错，想说韩砚不是坏人。

    可看着爹紧皱的眉头，看着娘鬓角的白头发……

    她心中又涌起那种担心别人会因为自己而受伤的愧疚感，于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还是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王长根和沈玉华没再说什么。

    他们清楚自己女儿，答应的话就一定会老老实实做到。

    沈玉华把桌上的芝麻糖收了起来，又去灶上给翠翠热了碗粥。

    翠翠捧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可吃不出什么味道。

    随后的日子，她没再去庙会。

    她和往常那些日复一日的日子一样，吃过饭后就把羊赶到村后的山坡上，看着羊低头啃着枯草。

    就连放羊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找不到过去的那种快乐了。

    和翠翠一样百无聊赖的人，不止她一个。

    距离她坐的地方不到二十步远，有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大石头。

    王建设就躺在那上面。

    他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面，另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摆出一副已经看破红尘的架势。

    事实上，他离看破红尘也不远了。

    因为就在前天，他那连芽都没发的爱情——吹灯拔蜡了。

    事情还要从他替翠翠看棚子那天下午说起。

    就在那天傍晚，趁着跟李梦云独处的机会，他终于支棱了一会。

    不过，他也没敢明着说，只是凑过去讪讪道：“梦云，我看你挺累的，这些活天天就你一个人干，要不……我跟着你学学？以后给合作社帮上忙，分担分担。呵呵……”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整个人像根刚出锅的面条，软塌塌地站在那里，等着李梦云的回答。

    尽管已经说的很含蓄了。

    可李梦云是什么人？

    她既不像苏耀阳一样迟钝，也不像翠翠一样犹豫。

    她当时就果断道：“王建设同志，谢谢你的好意。学东西可以，我也乐意教你。但别的心思，你就别费了。我跟你，不可能。”

    就这么一句话，王建设这半年的暗恋，就算是吹灯拔蜡了。

    ……

    此刻山坡上的风很轻，天很高。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王建设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翻了个身，正好看见自家妹子坐在那儿，双手抱着膝盖，跟丢了魂似的。

    虽然自己的状态也不怎么好，但出于作为哥哥的义务，他还是问道。

    “喂，昨天庙会最后一天，咋没去玩？你不是最盼着逛庙会吗？”

    翠翠没理他，像没听见似的。

    “问你话呢，咋了这是？丢了魂似的。”王建设坐起身，又问了一句。

    翠翠还是没应声，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王建设的嘴角抽了抽，“行，不说拉倒。”

    他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太阳，继续装死。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自己这个哥哥，在翠翠那里从来就没什么分量。

    被嫌弃、被无视，都是家常便饭。

    有时候他还真挺羡慕别人家那些被妹妹缠着喊哥哥的哥哥。

    明明小时候自己妹妹也是这样的啊……怎么长着长着就变了呢？

    ……

    山坡上安静下来。

    羊群低头啃着枯草，不时发出一两声软绵绵的咩叫。

    时间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粘稠地、缓慢地流淌着。

    就在王建设快被太阳晒睡着的时候，翠翠忽然开口了。

    “哥，你说人是不是越长大，快乐就越少？”

    王建设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

    他撑起身子，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家妹子。

    面对这个问题，他想回答。

    但却发现自己也回答不了。

    这问题别说是他了，就是把亚里士多德从土里刨出来，也得当场给问得宕机。

    “你……你咋突然问这个？”他只能干巴巴地反问。

    翠翠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下巴又往膝盖里埋了埋：“算了，当我没问。”

    王建设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他重新躺了下去，心里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妹妹有心事了，可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了也没用。

    他连自己的事都整不明白，哪儿有能耐去管别人？

    翠翠也不再说话了。

    她看着远处山坡下那片灰扑扑的村子，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韩砚。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但那个人好像什么都懂。

    他要是还在的话，这个问题他一定能答得上来吧……

    可惜，自己昨天答应了他的事，却没有做到。

    人家这会儿，说不定正在哪儿生她的气呢。

    她正出着神，山坡下面传来一声喊。

    “翠翠——”

    只见沈玉华挎着一个竹篮子，从坡下的小路上走过来。

    她走到近前，脸上笑吟吟的，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饭盒，冲着翠翠扬了扬。

    “你这丫头，怎么把正事给忘了？今天还没给耀阳送饭呢。过去你天天惦记着这事儿，今天是怎么了？”

    翠翠看着那个饭盒，怔了一下。

    是啊，过去这顿饭，是她每天最期待的事。

    可今天，她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沈玉华在她旁边坐下来，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怎么？还生娘的气呢？”

    翠翠摇摇头。

    她没有说谎。

    她真的没有生气。

    从小到大，她做的每一件重要的事，都是爹娘替她拿的主意。

    该跟谁家孩子玩，该去不去哪儿，都是他们说了算。

    这一次，也不过是跟过去一样而已。

    既然从小就是这样，那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