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碗安神汤

作品:《换嫁叛臣府

    灰白药粉被收进瓷瓶时,外头有人送来一碗安神汤。

    来的是林氏院里的春桃。

    她端着红漆托盘,走到绣楼门前便放轻了脚步,笑得很稳。

    “大姑娘,夫人听说您一早查账,又受了旧箱那桩事惊吓,特意让厨房熬了安神汤。夫人说,宗祠那边晚些时候还要请姑娘过去,您先歇一歇,别伤了精神。”

    青黛听见“安神汤”三个字,脸色先变了。

    沈照檀却没有动。

    她坐在窗边,指尖还沾着一点极淡的药香。那香甜得发腻,像花蜜里浸过腐木,和托盘上热气里浮出的味道慢慢叠在一起。

    不是完全一样。

    可同一类。

    前世裴府也常给她送汤药。

    裴行舟说她体弱,说侯府药房里用的都是好药,说她若想替沈家保住体面,就该养好身子。

    她喝了三年。

    喝到手脚常冷,月事紊乱,梦里总像有一层湿布蒙着口鼻。

    沈照檀看向那碗汤。

    汤色浅黄,面上浮着两颗红枣。

    她问:“母亲说,宗祠晚些时候开?”

    春桃躬身道:“是。族老年纪大,总要等人齐了才好。夫人怕姑娘辛苦。”

    “母亲想得周到。”

    沈照檀伸手接过汤碗。

    碗沿很烫。

    热气扑上来,白芷味被熬得很重,底下压着一点细细的甜香。寻常人只会觉得这汤温补安神,可顾氏药案里写过,白芷过量本就能让人昏沉,若再加少许迷香,醒来时只会以为自己劳累睡过了头。

    宗祠开门前睡过去。

    等她醒来,庚帖怎么写,族册怎么落,便都由旁人说了算。

    真是熟路子。

    沈照檀把汤放回托盘。

    “太烫。”

    春桃忙道:“奴婢替姑娘晾一晾。”

    “不必。”沈照檀看向青黛,“你去取只小盏来,先替我尝一口。”

    春桃的手指紧了一下。

    青黛愣了愣,很快应声。

    她跟着沈照檀这些日子,早已学会不在外人面前多问。小盏取来,沈照檀亲手舀了半盏,递到她手里。

    青黛接过,却没有真喝。

    沈照檀袖口垂下,遮住她指尖动作。小盏在唇边虚晃一下,汤水顺着帕子被吸进掌心。

    春桃垂着眼,没有看清。

    “味道如何?”沈照檀问。

    青黛道:“有些甜。”

    “那便先放着。”

    沈照檀起身。

    “我去旧库再看一眼。”

    春桃立刻抬头。

    “姑娘不是要歇下吗?”

    “还没喝汤,歇什么?”

    沈照檀看她一眼。

    春桃忙低头。

    “奴婢失言。”

    沈照檀没有再理她,只让周嬷嬷把汤碗连托盘一道收进内室,又吩咐青黛去换衣。

    片刻后,绣楼里传出一声闷响。

    青黛披着沈照檀的外衣,伏在榻边,像是昏沉睡了过去。春桃站在帘外,听见周嬷嬷低声惊呼,脸上才浮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

    沈照檀已经从后窗绕到了顾氏旧库。

    旧库在绣楼西侧。

    库门不大,门槛下有一片潮斑,昨日被人翻过的旧箱就放在里头。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墙影里等。

    不到一盏茶,有人从夹道匆匆过来。

    来人穿着粗布夹袄,腰间挂着钥匙,正是林氏院里管洒扫的马婆子。她走得很快,却在库门前停下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无人,才摸出钥匙开锁。

    锁舌轻响。

    沈照檀垂眸。

    周嬷嬷果然没猜错。

    旧库这把锁,林氏院里不止一把钥匙。

    马婆子进门后直奔旧箱。

    她没翻首饰,没翻衣料,甚至没碰摆在最上头的嫁妆副册。她伸手探进箱底夹层,像是极熟这里的机关。

    下一刻,一只手按住了箱盖。

    马婆子浑身一僵。

    沈照檀站在她身后。

    “找什么?”

    马婆子猛地回头,脸色白得厉害。

    “大、大姑娘?您不是……”

    “不是睡着了吗?”

    沈照檀替她说完。

    马婆子扑通跪下。

    “老奴只是见库门没关好,进来瞧瞧。姑娘明鉴,老奴什么都没拿。”

    “是吗?”

    沈照檀看向她袖口。

    那里露出半寸发黄的纸边。

    马婆子顺着她目光低头,慌忙捂住袖子。

    周嬷嬷和青黛从门外进来。

    青黛的脸还泛着白,但眼神清醒。她上前按住马婆子的手,从袖中抽出一卷残纸。

    纸上写着药名。

    半页是顾氏的字。

    “药案残卷。”周嬷嬷声音发颤,“这是夫人留下的药案。”

    沈照檀接过残卷。

    纸页边缘有旧折痕,看上去曾被人塞在箱底夹层里。上头写着几味药,其中一行被墨涂过,只隐约看得见“凝香”二字的尾笔。

    凝香。

    前世裴府汤药里,也有这个味。

    马婆子还在磕头。

    “姑娘饶命,老奴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是、是有人说旧库里进了耗子,让老奴来看看。”

    “谁说的?”

    马婆子嘴唇发抖。

    沈照檀没有逼问,只把那碗安神汤端到她面前。

    “喝了。”

    马婆子抬头。

    “姑、姑娘?”

    “不是好汤吗?”沈照檀道,“你替我喝。”

    马婆子脸上血色退尽。

    她不敢喝。

    这便够了。

    沈照檀把汤碗放回托盘。

    “周嬷嬷,封汤。青黛,去请父亲身边的小厮,就说我院里抓到一个偷翻旧库的婆子,还有一碗不敢入口的安神汤。”

    马婆子瘫坐在地。

    “姑娘,老奴说,老奴都说。是刘妈妈让老奴来的,她说只要把夹层里的药案取走,夫人就赏老奴二十两银子。”

    周嬷嬷脸色铁青。

    刘妈妈是林氏身边最得用的管事。

    沈照檀却没有露出意外。

    “写下来。”

    马婆子哭道:“姑娘饶了老奴吧,若写下来,夫人不会放过老奴。”

    “不写,我现在就把你送去父亲面前。”沈照檀看着她,“偷嫡女嫁妆遗物,按家法,先打三十板。若再查出汤里有东西,你觉得刘妈妈会不会救你?”

    马婆子颤得更厉害。

    片刻后,她接过笔,在周嬷嬷铺开的纸上按下手印。

    沈照檀收起供词。

    药案残卷、安神汤药渣、马婆子的手印。

    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不够把林氏拖下水。

    却够在宗祠里让沈家不敢再含混庚帖。

    她要的不是今日就撕破脸。

    她要的是让林氏每走一步,都知道自己脚下有坑。

    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怀章身边的小厮到了,看见旧库里跪着的人,脸色也变了。

    “大姑娘,老爷问您可有大碍?”

    “没有。”

    沈照檀把封好的汤盏交给周嬷嬷。

    “回父亲,我晚些自去宗祠。”

    小厮应声退下。

    周嬷嬷低声问:“姑娘,现在不去正院?”

    “不去。”

    沈照檀把药案残卷放进袖中。

    “先让母亲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她看向窗外。

    日光从云后透出一点,照得旧库门槛发白。

    “宗祠上,才好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