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三客临门

作品:《换嫁叛臣府》

    门房那句“大理寺来人”还没落地,持东门验牌的案吏已经候在前厅。

    沈照檀先见了他。

    案吏穿青灰公服,腰牌、差签一应齐全。他进门不看西跨院,也不问谢家传言中的“失落铁证”,只把一张登记短单放到桌上。

    “顾掌案收到告知笺,命我来核三件事。”他说,“纸从何处购得,现由谁保管,谢家是否已经据其中内容另行呈状。”

    “积古斋购得,由谢家封存,未据此呈状。”

    “可曾与兵部三页官抄拼合?”

    “没有。”

    “可曾拓印、誊抄或传看?”

    “没有。”

    案吏逐项落笔,答一句,记一句。他问的是一张来历不明的纸会不会污染现有案卷,而不是纸上写了什么。

    记完,他才道:“请谢夫人让我看一眼封存之物。不拆封,只核你昨日告知的状态。”

    曹嬷嬷把针线笸箩放到案角,从几团丝线底下取出黑色封套。

    案吏微微一怔。

    外头传得煞有介事,只说谢家花三百两买回了旧案铁证。眼下真正拿出来的,却只是一只不起眼的黑套。

    他隔案看过封口和背后的四句素签:“民间购得,自称第三纸,来源不明,真伪待验。”

    “今日不取。”案吏道,“承审房若决定核验,会另发调取单,由两人共同点交。在此以前,谢家不得以它对外声称官档已经补全。”

    “理当如此。”

    沈照檀请他在登记短单上也写明“只核外封,未见纸文”。案吏没有推辞,落笔后留下副联,便告辞离府。

    从进门到离开,他没有一句越过告知笺。

    这是第一路,他知道谢家有一张疑页,却不知道九行写了什么。

    第二路人一直候在西花厅。

    来人年过五十,自称早年在沈府外院管过车马,后来放归乡里。林氏听说大小姐花重金买回旧案残页,怕谢府人手不足,特地遣他来问,可要沈家出面寻当年的旧吏作证。

    他带来的信确有林氏院中常用的小印。

    字却只有寥寥几句,全是“娘家始终记挂”“若有难处只管开口”之类的软话。

    沈照檀把信搁下:“母亲从何处听来的?”

    “城南都传遍了。”

    “既是市井传言,沈家怎知买来的正是第三页?”

    老仆笑得恭敬:“二姑奶奶在侯府也听见些风声,说那纸列着当年的九具尸身。大小姐若能把九人的姓名送回沈府,老爷从旧年往来名册里查,兴许能帮上忙。”

    曹嬷嬷站在屏风边,眼神一下冷了。

    城南百姓只看见三百两与一只木匣。大理寺案吏也只知道“自称第三纸”。纸上恰列九具尸身,昨日在积古斋真正看见的人不过掌柜、青衣客与沈照檀一行。

    这句话却从裴府里的沈令姝口中,绕回了沈家。

    沈照檀像是没有听出异样,只淡淡道:“恐怕妹妹听岔了。那纸上只有九个次序,并无年貌姓名。”

    “怎会没有?”老仆脱口道,“分明是一行一个,年岁、籍贯——”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收住。

    “原来妹妹连籍贯也听说了。”沈照檀看着他,“城南哪一家茶摊传得这样细?回头我倒想请掌柜来问问。”

    老仆额上见了汗:“小人年纪大,一时把别处听来的话混在了一处。”

    “无妨。”她仍然客气,“你接着说,妹妹还说什么了?”

    “二姑奶奶只是替家里高兴。”老仆答得更谨慎,“还说谢家若真能凭这一页洗清旧案,侯府也愿从中周旋。”

    “一张尚未验真的纸,如何洗清旧案?”

    “这……”

    “回去告诉母亲,纸上确有九行,明日便送大理寺。至于姓名,在官署认定真伪以前,我一个也不会抄给沈家。”

    老仆忙道:“大小姐误会了,夫人只是想帮你。”

    “那便请她等官署的结果。”

    沈照檀端了茶。

    老仆无话可说,只能收起那封情意周全、实则什么也没承诺的信,躬身退出花厅。

    曹嬷嬷等人走远,才低声道:“九具尸身的事,沈府不该知道。”

    “他说的是二姑奶奶听见的。”

    “消息从裴府来的?”

    “只能说,积古斋有人把纸上内容递到了侯府周围。”沈照檀道,“递给了谁、又是谁让沈家来问,眼下不能合成一件事。”

    第二路知道的比市井多,却仍在问纸上的名字。

    他们想知道谢家究竟会相信多少。

    天黑以后,第三路人才来。

    他没有递帖,也没有叩门。

    戌时将过,西角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犬吠。一条半人高的黄犬挣断麻绳,撞翻卖夜食的小车,直扑守门护院。滚油与炭火泼了一地,巷中人声骤乱。

    两名护院举棍去挡,门里的人也提水救火。

    混乱只持续了十几息。

    一道黑影趁着犬吠翻过西墙,脚尖在墙头一点,落上西跨院厢房的瓦脊。

    他没有往内宅去,也没有找人。

    他伏在屋脊背光处,先数院门的守卫,再看书房窗下的灯影。透过半开的窗格,朱漆长匣正摆在案上,两名护院一前一后守着。

    书房里的灯原本照不到匣角。黑影伏低身子时,窗内一名护院像是被犬吠惊动,提灯走过案前,恰把那一抹朱漆照得清清楚楚。

    那也是预先安排好的。

    若只放一只匣子在暗屋里,对方会疑是空城计;若让他费过力、等过乱,才从守卫移动的间隙看见,他反而会相信这是自己踩出来的真藏处。

    那人只看了三息,便沿原路退走。

    长风一直伏在更高处的老槐树上。

    他没有拦。

    黑影翻出墙头时,他才弹出一粒碎瓦。瓦片擦过那人右肩,撞在墙外石阶上。黑影受惊回头,只看见空荡荡的树梢,随即没入巷尾。

    长风落地时,西角门的乱象也已收住。黄犬被套住,炭火被水浇灭,夜食摊主嚷着要赔钱。护院们只当今夜倒霉,没人知道屋脊上刚多过一双眼睛。

    沈照檀从回廊阴影里走出来:“看清了吗?”

    “不是白日两路人。”长风道,“受过训练,个头不高。只踩点,没动匣。”

    “往哪里走?”

    “城西。出了两条巷便换了衣,后头应当有人接。”

    “没再跟?”

    “照夫人的吩咐,没跟。”

    沈照檀抬头看了一眼屋脊。那人没有留下姓名,没有问纸上九具尸身是谁,甚至不在意纸是真是假。

    他只确认了三件事:西跨院有几名守卫,朱漆匣摆在哪扇窗后,从哪一面墙进退最快。

    第一路来核纸能不能入官署。

    第二路来探谢家信了纸上多少。

    第三路只想把匣子拿走。

    三路人知道的不同,要的也不同。至少眼下,不能把他们省事地归成同一只手。

    曹嬷嬷望向书房:“既然已经看见红匣,要不要今夜便撤?”

    “不撤。”

    “若他再来呢?”

    “今夜只是认门。”沈照檀道,“他知道我们明日送官,真正动手只会更快。”

    远处滚过一声闷雷。

    风穿过回廊,把西跨院檐下的灯吹得摇晃。积了一日的乌云压在屋顶,空气里已有了潮湿的土腥气。

    沈照檀看着窗后那只朱漆长匣。

    “把守门的人撤掉一班。”

    曹嬷嬷一惊:“还撤?”

    “守得太死,他便不敢来。”

    她转身走入渐起的夜风。

    “这扇门,给他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