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青幡渡

作品:《换嫁叛臣府

    济春堂的医者赶到茶棚时,先把方小川骂了一顿。

    少年肩上的伤原本已经收口,昨夜攀过乱石沟,裂处又渗出血。医者将他的右臂重新束在胸前,确认没有发热,才准他坐车;一路不得搬药、不得逞强,更不能再攀山涉水。

    方小川听完,在写字板上落下两个字:我去。

    他答应的是出京,不是任人捆进车里。沈照檀便让医者当着茶棚众人的面,将他接回济春堂前堂养伤。少年从河西驿医棚转入济春堂的旧记录仍在,盐课司也早已写明没有拘押事由。一个无罪名、无缉文的伤者要去城外药圃静养,本不该靠假姓名才能过门。

    真正难走的,是城门以后。

    济春堂施药的旧例始于顾氏。每隔数日,堂中药婆与几名识药女眷便带常用药去城西村落,替不便进城的妇孺老人看伤。顾氏去世以后,这项旧例时断时续,如今只剩三辆青布车、一面洗得发白的药幡。

    正因年年月月都有人见过,临时多添一辆车、少走一个村,都会惹眼。

    沈照檀没有改车,也没有把方小川塞进药箱。她只让济春堂照实添一项:旧伤复裂的方小川,送往西岭药圃继续调养。

    消息送回谢府时,柳嬷嬷扶着手杖进了沁芳院。

    “我也去。”

    沈照檀道:“你腿伤才稳,明日还要颠半日车。”

    “京兆的人已经记过我姓甚名谁,也记过我是自己进谢府的。”柳嬷嬷在她对面坐下,“外头既说你抢了一个老妇,又藏了一个哑巴少年,车上只出现少年,他们反倒要翻遍每只药篓找我。”

    “所以更不能让你冒险。”

    “姑娘在火里选过我,不选箱子。”柳嬷嬷握紧手杖,“如今轮到我选一回活人。总不能青灯的规矩,只许顾夫人的女儿守。”

    她不是来求沈照檀准许自己舍命。

    她已经想好能承担的那一段:随车公开出门。若有人再拿“老妇遭劫”拦车,她便留下自陈,迫使对方把匿名喊话变成一桩必须署名的报举。她腿脚不快,却能在众目之下把一群追车的人拖住。

    沈照檀沉默片刻:“只留在有亭卒、有里正和济春堂女眷作证的地方。若有人要单独带你走,不许应。”

    “这还用你教?”柳嬷嬷哼了一声。

    方小川知道后,先写:她不替我被抓。

    柳嬷嬷将写字板拉到面前:“我不替你被抓。我替自己把那日没说完的话,再当众说一遍。你若为等我停在路上,才是白费我的腿。”

    少年看着她,慢慢把那行字划去。

    *  *  *

    六月初八卯初,三辆青布施药车驶向西门。

    第一辆坐着两名药婆,车上是给村中老人用的膏药与艾草;第二辆安置三个需要送往药圃的病人,方小川就在其中;第三辆载女眷和煎药器具,柳嬷嬷靠车门而坐。沈照檀不避东家身份,随第三辆同行。长风与何逢生都穿济春堂常用的灰布短褐,一个赶车,一个押药。

    车队走到城门下,值守兵卒只照常掀帘看人。方小川刚露出吊在胸前的右臂,人群里便有人喊:“就是他!谢家夹在空棺里运走的不明人口!”

    喊话者站在卖炊饼的摊后,只肯指人,不肯上前。

    守门兵把第二辆车拦了下来,问方小川姓名、籍贯,又问是否受谢府胁迫。少年不能开口,周围议论立刻压上来,有人说他不答便是心虚,也有人说哑巴最好拿来冒名。

    方小川没有看沈照檀。

    他自己下车,左手拿过守门桌上的笔,在验行簿旁写下姓名,又写:河上获救,无罪,无缉文,自愿出城养伤。

    字不算好看,姓名却与河西驿医棚、盐课司问话和济春堂转养记录中的亲笔相同。

    守门兵让人去看随车旧录。纸上没有替少年编成药铺学徒,只证明他是谁、为何受伤,也写着盐课司未查得拘押事由。若还要扣人,便得拿出新的官牒。

    摊后的喊话者见兵卒回头找他,立刻挤出人群。

    城门没有替谢家洗清私运之名,却在验行簿上添了一笔:方小川本人自愿出城。

    三辆车重新动起来。方小川上车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下的名字。

    他不是被藏出去的。

    过了西门,长风很快发现两匹马远远跟在车后。一匹青骢,一匹矮黄马,骑手都不穿公服,也没有越过车队亮文书。

    车行七里,前方有一座管城郊来往的巡亭。一个穿青衣的男人早候在亭边,声称有人报失六旬跛脚老妇,疑被济春堂药车夹带,要求亭卒扣下三车逐个验看。

    话音刚落,柳嬷嬷已经掀帘下车。

    “我叫柳秋娘,六十一,右腿旧伤。”她扶杖站到亭前,“京兆问过我,我自愿进谢府,今日也自愿出城。你说丢的是不是我?”

    青衣人没料到她会自己出来,只道须带回细问。

    “在哪儿问?”柳嬷嬷指向巡亭,“这里有亭卒,有里正,还有济春堂六个人。就在这里问。你既来报我被劫,先把姓名、住处和与我的亲缘写下。”

    青衣人的脸色微变。

    他只想借一句来历不明的报失拖住车,不想把自己写进官家的问簿。可柳嬷嬷已经坐上亭前长凳,把手杖横在膝头,摆明不走。

    亭卒也不愿无凭扣住整支施药队,便让报举者留下,与柳嬷嬷一同等入城核回前次京兆记录;其余人若无涉,可以先行。

    沈照檀没有立刻答应。

    柳嬷嬷却抬起手杖,敲了敲第二辆车的车轮:“药等不起,伤也等不起。走。”

    跟车的两名女眷随她留下。沈照檀看清亭内外都有行人,青衣人也被要求落名,这才命车队继续。

    那匹青骢留在巡亭外,矮黄马却隔了半里又跟上来。

    少了柳嬷嬷与一辆车,方小川没有因此安全。到第一处施药村时,路旁已经围满等药的老人孩子。两辆车按旧例停在晒药场,药婆支棚看诊,何逢生卸下煎药锅。方小川须从这里随西岭药圃来接药材的队伍继续往西。

    骑矮黄马的人终于等不住了。

    他趁众人围着领药,伸手抓住方小川的衣领,口中喊的是“逃奴”,另一只手却直扣少年受伤的右肩。

    方小川脸色骤白,没有与他硬扯。他左手猛地拍向车辕下悬着的小药锣。

    当——当——当——

    三声急响压过晒药场。

    这是施药车沿路遇抢药、伤人时才敲的警声。药婆放下药勺,排队的村民也齐齐回头。方小川趁那人一怔,从他臂下退开,在晒药场的白灰地上飞快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指向城门验过的行录副签。

    沈照檀站到二人之间:“你说他是逃奴,卖身契呢?”

    那人拿不出来,仍想抓人。长风没有拔刀,只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按在药车明处。何逢生已经跑去敲村口示警木梆,里正带着几名青壮赶来。

    一个有名有姓、刚从城门自愿出行的伤者,与一个无文书、专扣伤肩的陌生人,谁更像在抢人,不须再查半日。

    那人挣开长风便跑,连矮黄马都顾不得牵。村中青壮没有追远,只把马扣在晒药场,等他拿凭据来领。

    方小川站在白灰写成的姓名旁,额上都是冷汗。沈照檀问他还能不能走。

    他没有逞强点头,先让药婆重新看过肩伤。确认只是被碰痛、没有再次裂开后,他才写:我自己走。

    西岭药圃的队伍已经在村外等候。没有谢府车,也没有藏人的箱笼,只有六头驮药骡、十余名采药人和一条通往邻县的山路。

    沈照檀送到界碑前便停下。

    方小川取两根新麻绳,各打成一枚双环结。一枚系在自己腕上,另一枚交给长风。随后他跟着采药人越过界碑,没有回头,也没有被谁抱上车。

    青黛随方小川继续往西,待他在药圃养稳肩伤,再送往下一处济春堂常年收药的庄子。沈照檀则与长风、何逢生折返。

    经过巡亭时,亭卒遣人入城核回的京兆问录已经送到。上面清楚记着柳秋娘自愿入谢府、未遭扣留。报举的青衣人不肯留下真名,早已借口如厕翻过矮墙。柳嬷嬷在长凳上坐足两个时辰,见沈照檀回来,只问了一句:“人过去了?”

    “过去了。”

    她这才扶杖上车。

    午前,车队重新经过山脚茶棚。长风下马,将方小川留下的双环结系上药幡,又按岳秉义的约定,把褪色幡尾挽成一道活扣。

    风从西面吹来,青幡展开。

    它替已经走远的少年说清了一件事:他不是被谁藏出了城,也不是被谁拿去换一张证词。

    他自己走过了最后一道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