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冷檀弯腰，骨节分明的掌心稳稳托住她软乎乎的猫身，将这团温热的小黑球轻柔抱入怀中。

    他指尖细细梳理着她凌乱的软毛，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低沉的嗓音裹着暖意：“晒得浑身发烫，不怕中暑？”

    栀萌听不懂复杂的话语，只听得懂他温和的语气。

    她蜷在他温热的胸膛，小脑袋死死蹭着他的脖颈，细细的喵呜一声接着一声，软糯黏人，尾巴一圈圈轻轻缠在他的手腕上。

    饿了，要吃饭饭。

    赵冷檀低头望着胸口这团紧紧窝着的小黑球，蓬松绒毛暖乎乎贴在掌心，琥珀色的瞳仁湿漉漉凝着他，满是纯粹的依赖。

    紧绷沉寂的眉眼难得松化开一抹浅淡笑意，极轻的一声低笑溢出喉间，音色温柔得能淌出暖意。

    “小馋鬼。”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小猫圆乎乎的腮帮子，触感软得离谱，指尖力道轻得怕碰碎这片刻安稳。

    “乖乖待着，我去给你弄。”

    语罢，他小心翼翼将怀里的小黑猫轻轻放到铺着毛绒地毯的地面。

    栀萌四爪稳稳落地，却不肯安分，亦步亦趋跟在他脚边，短短的尾巴高高竖着，一步一蹭，漆黑的小身子几乎要贴住他的裤腿，像个甩不开的小尾巴。

    赵冷檀任由她跟着，步履闲适走进一旁干净雅致的开放式厨房。

    幻境里的小屋一应俱全，橱柜整洁光亮，食材新鲜饱满。

    他熟练拉开储物柜，取出冻干、鲜软的肉泥，又挑了少许清甜的果蔬碎，细致配比，搅匀压平，装进一只纯白小巧的陶瓷猫碗里。

    全程动作耐心又温柔，没有半分敷衍。

    不多时，一碗香气清淡、营养十足的猫饭便备好，浓郁的鲜香缓缓散开，勾得小猫鼻尖不停抽动。

    赵冷檀弯腰，将猫碗稳稳放在地毯中央，温声示意：“吃吧。”

    栀萌立刻低头，小脑袋埋进碗里，小口小口啃食着软糯的猫饭。

    粉嫩的小舌头不停舔舐碗沿，吃得认真又香甜，细碎的咀嚼声轻轻响起，满足得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阳光落在她乌黑的绒毛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小小的一团安静进食，温顺得不像话。

    可吃着吃着，心底忽然浮起一丝极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很香，很饱，很安稳。

    可……不对。

    她蹲在地上埋头进食的姿势太过低矮，太过乖巧，太过依附。

    脑海里隐隐闪过零碎的画面——

    她不该这样蹲在地面、仰人鼻息吃食。

    她应该站直身子，应该坐在桌边，应该和身边这个人并肩而立，平视相对，而不是永远蜷缩成弱小的模样，被人护在身后，被人妥帖安置。

    这丝念头极淡极轻，像投入静水的一粒碎沙，转瞬即逝，却反复在心底盘旋。

    栀萌啃食的动作微微一顿。

    圆圆的小猫脑袋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眸懵懵望向不远处立着的原木餐桌。

    干净的桌面，温热的阳光，摆放整齐的杯碟。

    不对。

    就是不对。

    栀萌甩了甩毛茸茸的黑尾巴，彻底没了进食的兴致。她放弃了地毯上香气诱人的猫饭，四肢轻巧蹬地，身形一跃，轻灵的小黑影瞬间腾空。

    “嗒。”

    轻细的落地声落在原木餐桌上。

    微凉平整的木质桌面取代了柔软的地毯，阳光直直铺洒在她蓬松的黑毛上，比地面的暖意更盛，更坦荡。

    她稳稳立在餐桌中央，高高抬着圆圆的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直直望向刚转过身的赵冷檀。

    赵冷檀微怔。

    他看着本该乖乖在地进食的小猫，此刻堂堂正正站在属于人的餐桌之上，身姿小巧，却透着一股执拗又倔强的气场。

    栀萌扬着脑袋，细弱的喵呜声不再软糯撒娇，反倒带着几分笃定的坚持。

    她抬起粉嫩的小爪垫，轻轻拍了拍干净的桌面，一下，又一下。

    拍桌的动作稚嫩直白，意图格外清晰。

    我不要在地上吃。

    我要在这里吃。

    不等赵冷檀动作，她又往前小跑两步，小小的身子凑到桌沿，乌黑的尾巴轻轻摇晃，湿漉漉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反复发出细碎的叫声，固执地讨要属于自己的位置。

    赵冷檀静静看着餐桌上执拗的小黑球，眼底温柔的笑意一点点敛去，深处亮起细碎的光亮。

    他的小猫，向来很聪明，这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吗？

    是啊，太聪明了。

    赵冷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眼底那层幻境伪造的温柔暖意彻底淡褪，只剩下一片清明深邃的幽暗。

    这株覆城花母精心编织的幻梦，温柔、安逸、无争无痛，精准拿捏了人心底最贪的安稳。

    它以为困住了栀萌最柔软的执念，以为能用一辈子的衣食无忧、岁岁温存，彻底豢养住这只本该杀伐果断的暗影异能者。

    可它算错了。

    栀萌的温顺从来不是懦弱，她的依赖从来不是附庸。

    赵冷檀缓步朝餐桌走近，脚步声轻缓，依旧是幻境里温柔无害的模样。

    他抬眼，静静凝视着餐桌上那团固执的小黑影，嗓音依旧低沉温和，却悄悄褪去了所有暖意：“一定要在这里？”

    栀萌听不懂复杂的问句，却听懂了他语气里的默许。

    她立刻兴奋地晃了晃蓬松的尾巴，小脑袋重重一点，软糯的喵呜清亮坚定。

    要。

    就要在这里。

    赵冷檀抬手，轻轻拿起地上那只纯白瓷碗，缓步走上前，将碗稳稳放置在餐桌干净的中央位置，正正好摆在栀萌身前。

    “如愿了。”

    他垂眸望着仰头看她的小黑猫，眼底无波无澜。

    碗落桌面的一瞬。

    咔——

    一声极细微、极冷的碎裂声，凭空在静谧的房间深处响起。

    细微得几乎听不真切，却清晰落进赵冷檀耳中，也轻轻震颤了栀萌混沌的意识。

    原本明媚和煦的阳光，骤然凝滞半秒。

    窗边摇曳的雏菊，花枝僵硬定格。

    窗外悦耳的鸟鸣，瞬间消音。

    整片完美无缺的温柔幻境，裂开了第一道纤细绵长的细纹。

    墙面、地板、窗沿、阳光折射的光斑……无数细碎的裂痕蛛网般蔓延开来，裂痕缝隙里，透出的不再是暖阳春色，而是暗沉死寂的灰黑迷雾、腐烂枯萎的藤蔓肌理。

    虚假的安乐，彻底撑不住了。

    栀萌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

    脑海里温柔安稳的画面剧烈摇晃，无数厮杀、风暴、废墟、血色藤蔓的碎片记忆疯狂冲撞进来。

    世纪花园的死寂、漫天粉色的毒雾、遮天蔽日的巨型花影、队友并肩作战的背影、压得人窒息的灭城危机……

    层层叠叠、碾压式冲碎眼前的温柔假象。

    她圆圆的琥珀色瞳孔骤然收缩，软糯的神态一点点褪去，眼底懵懂的甜意迅速清零，涌上属于人类少女的清醒与冷冽。

    小小的黑猫僵直站在餐桌之上，微微抬头，怔怔看着眼前的赵冷檀。

    眼前的人依旧白衣温润、眉眼温柔。

    可栀萌心底，清清楚楚响起一句话——

    这是假的。

    她现在已经是人了。

    赵冷檀看着她瞬间清明的眼眸，薄唇轻启，低声轻喃，像是哄她，又像是彻底宣判幻境的死刑：

    “醒了，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