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山后园，那棵传闻中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的人参果树，此时在月色下散发出一种近乎圣洁的翠绿色光晕。每一片叶子都晶莹剔透，脉络中流淌着淡金色的汁液。

    但当秦风踏入这园子的一瞬间，他嗅到的不是果香，而是一种被极度压缩后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这种臭气被庞大的聚灵阵法强行锁在泥土之下，唯有像秦风这样结成了红尘金丹、对“真实”有着病态敏感的人，才能在那层层仙气中嗅到那一抹死寂。

    “就在这儿。”

    秦风手中的紫雷竹重重地往树根旁的一块褐色岩石上一顿。

    “轰隆隆——”

    岩石并没有崩碎，而是像一扇活板门一般，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缓缓向两侧划开。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味伴随着刺骨的寒意，从那黑漆漆的洞口喷薄而出，将周围几株娇嫩的仙草瞬间冻成了黑色的冰雕。

    林师姐下意识地握紧了红缨枪，她能感觉到，这洞口下方，藏着一个足以让三界动容的巨大伤口。

    “师姐，这下面的重力是反的，跟着我的气息走。”

    秦风叮嘱了一句，率先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洞。

    下坠的过程持续了约莫数十息。

    当秦风的双脚再次踏上实地时，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也忍不住微微收缩了瞳孔。

    这里是一座方圆数公里的巨大地下空间。无数根粗壮的、如同肉质导管般的苍白色树根，从顶部的岩层中垂落，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座扭曲的丛林。

    在这些根系的末端，并不是泥土。

    它们连接着一个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容器”。这些容器中有凡间的武将、西域的客商、迷路的僧侣，甚至还有一些气息微弱的低阶小妖。

    他们并没有死，而是被一种淡红色的液体浸泡在根系末端的肉囊里。这些人的脊椎被一根细小的须根刺穿，每一秒钟，他们的生命力、记忆、甚至是灵魂最深处的灵性，都在通过这根吸管，被输送往上方的母树。

    这哪里是万寿山，这分明是一座生灵的屠宰场。

    “何方宵小，敢扰本将沉眠？”

    一道极其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这片根系丛林的深处传来。

    紧接着，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一个身形魁梧、足有两丈高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大唐制式明光铠的将领，胸甲上还残留着一个巨大的、贯穿了前后的破洞。最诡异的是，他的脖子上空空如也，并没有头颅。

    他的声音，是从胸膛那个破洞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种由于长久被埋在地下而产生的腐朽感。

    “大唐，远征军先锋，苏烈。”

    无头将领举起了手中的那一柄已经和手臂长在一起的黑色巨斧，斧刃上还挂着未干的苍白色树汁。

    “奉地仙之祖令，镇守灵根。擅入者，化为肥。”

    林师姐盯着那将领，脸色巨变：“苏烈？那是三百年前大唐派往西域寻找长生药的传奇名将，史书上说他遭遇沙暴，全军覆没……原来，是被抓到了这里？”

    秦风看着那苏烈，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无头尸体。

    在他红尘金丹的视野里，苏烈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关节，都被那些苍白色的须根死死地锁住。他不是在镇守，他是一个被抹去了意识、只剩下战斗本能的“活傀儡”。

    他的忠诚，被这棵树当成了养料。

    “苏将军，你这先锋当得太久了，连家在哪儿都忘了吧？”

    秦风一步迈出，体内的玄黑色底座发出一声清脆的钟鸣。

    “找死！”

    无头将领苏烈猛地踏步，地下的白骨岩层在他脚下瞬间崩碎。那柄银黑色的巨斧化作一道死亡的圆弧，带着撕裂虚空的劲气，对着秦风的腰间横斩而来。

    这一击，竟然隐约带上了一丝“土”属性的绝对防御与绝对力量。

    秦风没有退，他左手虚握，那颗薪火种子内部的“一寸剑胎”隐约在他指缝间流转。

    “红尘筑基——薪火引路，地载万物。”

    秦风体内的金丹之力，在那一瞬间，化作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坚韧到了极点的“粘合力”。

    他的紫雷竹在那巨斧临身的前一刻，轻轻在那斧面的侧方点了一下。

    “沙——”

    这轻微的声音，在原本狂暴的劲力中心显得极其刺耳。

    苏烈那万钧之重的一斧，在接触到紫雷竹的刹那，竟然像是陷入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淤泥中。原本一往无前的势头，被秦风这一“理”，竟然硬生生地偏转了三寸。

    “刺啦！”

    巨斧贴着秦风的腹部划过，带起的一阵罡风割碎了秦风的衣角，却没能伤到他分毫。

    “还没醒吗？”

    秦风顺势而上，身体如鬼魅般穿过了巨斧的防御圈，右手呈指，在那苏烈胸口的破洞边缘，飞速地连点三下。

    每一下点出，秦风都将一丝极其精纯、代表着“生之律动”的绿意，顺着苏烈的残破经脉灌注了进去。

    “吼——！”

    苏烈那空洞的胸膛里发出了痛苦的咆哮。

    他体内那些原本用来操控他的苍白色须根，在遇到这股绿意后，竟然像遇到了天敌，开始疯狂地从他的肉体里向外退缩。

    苏烈那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起来，那一柄巨斧无力地垂在地上。

    “这是……大唐的风？”

    苏烈胸口传出的声音不再是僵硬的命令，而是一种带着血色的、久违的清明。

    “我想起来了……我带了三千兄弟……在这里歇脚……他们骗我说……这里有长生……”

    苏烈那满是伤痕的右手，颤抖着摸向了自己的空脖颈。

    “秦师弟，小心后面！”林师姐突然惊呼。

    只见那些垂落的苍白色根系，由于感受到了苏烈的异变，竟然齐齐舍弃了下方的“容器”，像是有无数条白色的毒蛇，疯狂地向着秦风缠绕而来。

    这些根系不仅仅是物理攻击，它们每靠近一寸，都在疯狂地吸取着周围的生命力。

    秦风站在那里。

    他感受到了。

    在那地底最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根系包裹中，有一团通体呈现出深黄色、沉重得让空间都在颤抖的气体。

    那是他找了许久的——“戊土精气”。

    也是这整座万寿山的命脉所在。

    “师姐，护住苏将军的残躯。”

    秦风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他体内的那颗九纹金丹，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刺眼的灰色华彩。

    他没有再去理会那些缠绕上来的根系，而是双目微闭，将手中的紫雷竹，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决绝地刺向了脚下的白骨岩层。

    “扫了三千里的红尘，终于见到了这‘地’的源头。”

    秦风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

    “给我，开！”

    随着他这一声低喝，秦风体内的那尊玄黑色底座，彻底从识海中跃出。

    那三寸长的小山虚影，在那一瞬间，直接撞向了那千万根扭曲的树根。

    “轰——！！！”

    整座万寿山，在这一刻，产生了历史上最剧烈的一次崩塌。

    地底深处，那被囚禁了五百年的“真实”，终于在那一抹灰色雷光的引导下，向着这片虚伪的仙山，发起了最后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