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6章 黄袍下的“星宿泪”

作品:《狱出狂龙

    当那一顶明黄色的舆轿在半空中彻底炸开时,倾泻而下的不再是锦绣绸缎,而是一场足以让任何修道者肝胆俱裂的“皮雨”。

    那是万千张薄如蝉翼的皮膜,彼此之间用极其纤细的、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血管强行缝合在一起。每一张皮膜上,都清晰地浮现出一张绝望的面孔,它们在这阴风中发出阵阵无声的尖叫。这巨大的“众生皮”在空中铺展开来,足有百丈方圆,像是一块从天空沉降下来的、带血的阴影,将下方的御花园彻底变成了一座活生生的墓穴。

    秦风站在那一堆肉食花卉的残骸之上,他的脊椎始终如同一根楔进大地的铁钉,不曾有半点弯曲。

    他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张巨皮最中心的位置。

    在那里,有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正在疯狂地游走。那不是凡间的力量,那是属于天庭二十八星宿之一——“奎木狼”的星辰本源。只是此刻,这本源已经发黑、发臭,被浓郁的红尘怨念所浸透。

    “秦风……你退后吧。”

    在那巨皮的褶皱中,一个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几分哽咽的男子声音缓缓响起。

    “这宝象国……是我给她的聘礼。天庭容不下我,灵山嫌恶我,我唯有将这三千里的皮肉撕下来,替她缝出一座不老的长生城。你若是要揭了这层皮,便是要了我奎木狼的命!”

    秦风没有退,他左手扶着那一截早已破损不堪的紫雷竹,右手并指如刀,在那虚空中缓缓一划。

    “奎木狼,你本是星宿,当照亮黑夜。”

    秦风的声音在一片鬼哭狼嚎中显得异常沉稳。

    “可你看看你现在。你把自己变成了一块遮羞布,遮住了这百花羞眼里的毒,也遮住了这宝象国百姓眼里的路。你觉得这是爱,但在我眼里,这只是这世间最难清理的一块‘油垢’。”

    “找死!”

    那空中的“众生皮”猛地收缩,化作一只巨大的利爪,对着秦风当头抓下。利爪所过之处,空间竟然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布匹被强行撕开的裂痕,那是星辰之力被扭曲后的破坏力。

    秦风体内的金丹核心在那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灰色光华。

    他没有直接对抗那一爪。

    他闭上眼,神识顺着地脉的纹理,在瞬息之间穿透了那一层层虚假的华丽,直接潜入了百花羞脚下那一颗正在疯狂跳动的“黄袍之心”。

    他发现,那颗心并不是血红色的,而是一种如死灰般的惨白。

    在心脏的每一个瓣膜里,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百花羞。

    这奎木狼,竟是将自己三千年的星宿道果,全都炼成了这女子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理顺——因果归根。”

    秦风猛地睁开眼。

    他那一枚藏在薪火种子里的“一寸剑胎”,在此刻竟然透出了他的指尖,化作了一抹近乎虚无的灰色丝线。

    秦风踏出了那最重的一步。

    这一步,他没有去躲避天空中的利爪,而是迎着那如泰山压顶般的“众生皮”,将那一抹灰色的丝线,精准地甩向了百花羞那件正在变色的长裙。

    “刺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整座宝象国都为之寂静的响动。

    那一抹灰色的剑胎丝线,并没有切割皮肉,它切割的是那五百年来,奎木狼用自残的方式强行缝合在百花羞身上的“契约”。

    那是所有谎言的源头。

    “啊——!”

    百花羞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她那一张原本绝美的脸庞,在那丝线划过的瞬间,竟然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痕。

    原本那些围绕在她周身的祥和之气瞬间崩塌。

    “我的皮……我的长生……”百花羞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脸,却发现指缝间渗出的不是鲜血,而是黑紫色的脓水。

    随着契约的断裂,天空中的那一张“众生皮”也失去了支撑,原本庞大如云的身躯,竟然在瞬间开始枯萎、沙化。

    一道魁梧却落魄的身影,从那万千皮膜的包裹中,颓然跌落在地。

    那是一个穿着黄色破旧长袍的汉子。他的双眼通红,满头乱发,怀里紧紧抱着半截断裂的星宿令牌。

    他就是奎木狼,曾经的天庭上仙。

    “羞妹……”奎木狼顾不得自己那一身正在崩解的法力,他连滚带爬地冲向百花羞,想要用那破碎的星光去修补她脸上的裂痕。

    “滚开!你这妖怪!离我远点!”

    百花羞猛地推开了奎木狼。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此时全是厌恶与嫌弃。由于因果被秦风强行理顺,她那原本被掩盖的本性终于暴露了出来。

    她从来没爱过这只狼。

    她要的,只是他带来的力量,是他能让她在那枯燥的凡间,永远当一个不老不死的“神”。

    奎木狼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指尖上那一抹最后的星辰微光,在这一刻,熄灭了。

    “值得吗?”

    秦风走到他身后,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见过太多这种被“自我牺牲”迷了眼的生灵。在那方寸山的经书堆里,他也曾读到过类似的公案,但那时候他是局外人,而现在,他是这个死结的清道夫。

    奎木狼没有回头。他看着那个在大喊大叫、正忙着寻找另一张“皮”来遮脸的女子,原本通红的双眼里,竟然流下了两行金色的泪。

    那泪水落地,瞬间将地面的肉食花卉化为了灰烬。

    “我……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奎木狼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你让她过得好了,可这城里的十万阴影,该谁来赔?”秦风转过身,看向那王宫之外。

    由于核心崩塌,整座宝象国的“金漆”正在飞速剥落。

    原本华丽的街道变回了破败的乱石岗,那些笑容完美的行人,此刻正一个个化作枯骨,消散在风中。唯有一股股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魂魄,正顺着秦风脚下的红尘底座,向着远方的轮回处游去。

    “奎木狼,你这不叫爱,你这叫‘作恶’。”

    秦风伸手,抓住了奎木狼那半截星宿令牌。

    在那一瞬间,他体内的那一枚薪火种子,感应到了令牌中残留的一丝——“金之肃杀”。

    不同于白骨岭那万名士兵的集体脊梁,这一抹金气,是属于星辰的孤傲,是那种能在极致的黑暗中,依然保持自我锋芒的“恒”。

    “这东西,你已经配不上了。我拿走了。”

    秦风五指一紧。

    “咔嚓”一声,星宿令牌彻底碎裂。

    一股暗金色的气流顺着秦风的手掌,疯狂涌入他的金丹。

    金丹内部,那一颗金属性的星位在那一刻,由于这上仙本源的加入,竟然产生了一次质的飞跃。

    金丹后期。

    秦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像是一颗真正的星辰,沉重且不可磨灭。

    而林师姐在一旁,正用红缨枪死死抵住那想要逃走的百花羞。

    “师弟,这女人怎么处理?”林师姐厌恶地看着百花羞,这个毁了一城生机的自私鬼,在她眼里比妖魔还要恶毒。

    秦风看向百花羞。

    这个曾经的公主,此刻正蹲在地上,拼命地想要把那些掉落的碎金子往怀里塞。她的身体正在迅速老化,原本满头的乌发,在转瞬间变得如同枯草。

    “她已经没了‘皮’。在接下来的五百年里,她会以这副丑陋的模样,走遍这西行的每一里路。直到她把这满城的债务,都用脚印还清为止。”

    秦风的声音如法旨般落下。

    百花羞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重力锁住了她的双腿。

    这不是诅咒。

    这是秦风利用“红尘金丹”的权能,为她重新定义的——“位阶”。

    从这一刻起,她是这大地上,唯一的——“还债人”。

    奎木狼坐在废墟中,他看着百花羞蹒跚离去的背影,最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的身体开始飞速淡化,他要回天庭受罚了,那里的披香殿,还有五百年的牢狱在等着他。

    但在临走前,他对着秦风深深一礼。

    “多谢仙长……断了我的念。”

    金光闪过,星宿归位。

    宝象国的繁华落幕了。

    秦风站在那一堆断瓦残垣中,看着那满地的金漆变回了凡尘的黄土。

    他体内的那枚暗金色种子,此时又生出了第三片嫩叶。那叶片上,隐约可见繁星点点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