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快到饭点了，明明日已西斜，坊市里的人反倒比方才更多了些。

    暮光斜照，将众人脚下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

    虽然已经到了夏天的末尾，温度却一点也没有降下来。

    红袖能感受到热气正源源不断地从地面上升起，向上蒸腾。

    师父也不知道在万兽坊挑得怎么样了……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苏璃正蹲在一个卖水玉的摊子前，轻轻地翻检着什么。

    一头银发顺着少女的肩膀垂下，将她衬得愈发沉静。

    璃儿师妹似乎对这些水属物件很有兴趣，却从不见她买……

    是因为没有碰上真正喜欢的吗？

    红袖正思索间，却见一个红发小团子举着跟糖画，凑到了苏璃身边。

    是小七。

    这小家伙不知道往嘴里塞了些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只屯粮的小松鼠。

    她倒是跟璃儿完全相反，看见了想吃的，就一定要买下来送进肚子里去……

    话说，小七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这次出来是为了给璃儿挑礼物啊？

    红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目光遥遥地笼罩着两位师妹。

    就在这时，她腰间的玉牌忽然一震。

    几乎是一瞬间，红袖便伸手按了上去。

    灵力探入的那一瞬，她就听到了那头温润清朗的男声。

    果然是师父！

    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随后，便是一番并不漫长的对话。

    “璃儿姐姐，你看红袖师姐她……”

    留意到红袖的异样后，小七立马牵了牵身边苏璃的衣袖，拽着她一起看了过来。

    在两小只好奇的注视下，红袖的表情先是欣喜、随后渐渐转为茫然。

    再然后，少女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去，唇角也紧紧抿起。

    师姐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会儿开心，一会儿难过的？

    两小只面面相觑，眼眸中都满是疑惑。

    但见红袖这样，她们又不敢上前打扰，只能走到她身边，静静地等着。

    在一声长长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后，红袖闭上了眼睛。

    干嘛这么小气啊？又不懂事了是不是。

    她在心里这样骂了自己一句。

    说到底，师父又没做错什么。

    他不过是带着自己几人来给璃儿挑生辰礼，不过是千舸坊恰好没有适合的，才去了万兽坊。

    师父不过是恰巧遇上了晏姑娘，不过是恰巧人家能帮上忙，所以才跟着人家一路进了小店……

    那恰好跟晏姑娘认识的老板娘不过是恰好要去照顾生意，才留他们在后院独处的。

    虽然这一连串的巧合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

    师父总归是没问题的。

    他这般坦荡，毫无遮掩，不正说明他心里干净，没有半分旖念吗？

    倒是自己现在这样，有些过于敏感了。

    区区晏明小绿茶，哪能这么快拿下我的木头师父？

    再睁开眼时，红袖眼底的那点阴沉已经散了。

    不过她依旧没有说话，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久到小七都把糖画舔完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在手里。

    “咱们一起去万兽坊找师父。”

    红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亮如常。

    她看向苏璃，笑着道：“师父他给璃儿挑了一个很特殊的礼物，还说什么……非得你自己去过个眼才行。”

    苏璃闻言一怔。

    师父真去给我挑礼物了……

    但师姐这表情是咋回事？

    等等，难道说……！

    她凑到红袖身边，面上露出一抹狡黠。

    “师姐。”

    少女眯起眼睛，轻声问道：“师父他现在……跟谁在一起啊？”

    红袖轻哼一声，转过身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苏璃的问题，只是甩了甩手，朝着坊市出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红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句话来。

    “还能有谁。”

    “他那个野徒弟呗。”

    细品之下，这两句话里，竟带着股不加掩饰的杀气。

    “……”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苏璃还是有些无语。

    师父啊师父，你这是要干什么？

    是想把师姐的全力吃醋形态逼出来吗？

    小七则是举着那根光秃秃的竹签，直接呆在了原地。

    “璃姐姐……”

    小七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凑到苏璃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什么叫野徒弟啊？”

    “除了我们，师父哪儿还有徒弟？”

    看着一本正经的小团子，苏璃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终究还是没绷住。

    红袖却在此时回过了头。

    她没说话，只是一双眼睛冷冷地扫了过来。

    那眼神如刀一般，“唰”地一下就落到了苏璃脸上。

    苏璃的笑声戛然而止。

    嘶，面上竟有些幻痛，这是怎么回事？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吓人的红袖姐！

    她无奈地吐了吐舌头，弯下腰凑到小七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

    “师姐说的，是晏姑娘。”

    “晏姐姐？”

    小七的眼睛瞪得愈发大了，面上满是茫然。

    “她什么时候成了咱们师父的徒弟啦？”

    “我怎么不晓得呀……”

    她挠了挠脑袋，一头红发被她揉得乱糟糟的。

    小团子的脸蛋皱成一团，越想越糊涂。

    “野徒弟……为什么叫野徒弟？”

    “她是野徒弟……”

    小家伙仰起脸，一脸认真地追问：“那……我们是家徒弟吗？”

    苏璃：“……”

    “哈哈哈哈哈！”

    她知道，自己实在不该笑的。

    可……

    她实在是忍不住。

    “你俩，给我闭嘴！”

    红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回过头来，瞪了两小只一眼。

    那一眼里的寒意，足以让寻常炼气修士的膝盖都为之一软。

    小七猛地一缩脖子，连忙往苏璃身后一躲。

    红发小团子探出半个脑袋，委屈巴巴地小声嘀咕着：“总感觉红袖师姐有点怪怪的……”

    “……”

    苏璃默默伸手，捂住了小家伙这张惹祸的嘴巴。

    三人就这样走在千舸坊的青石道上。

    斜阳从身后打来，将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前头那道影子走得又快又急，像是急着去见证什么。

    中间那道则不紧不慢，老神在在。

    最后头那道小小的影子，则一蹦一跳，努力地追赶着身前的两位师姐。

    小七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但这种宁静，也没能维持多久。

    “哎！”

    小七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璃姐姐！”

    “晏明姐姐现在才入门的话，辈分不就是最小的了吗？”

    小家伙越想越觉得振奋：“红袖师姐是老大，璃姐姐是老二，小七我是老三……”

    “晏明姐姐是第四个入门的……那她岂不是我的师妹啦？！”

    “噫，小七有师妹啦！”

    她欢呼一声，两只手举得老高。

    小团子的欢呼声刚刚出口，队伍最前方那个大步流星的身影，就忽然停住了。

    红袖没有回头，陡然挺直的背影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然后，一行冰冷的字眼便从她牙缝里挤了出来，一字一顿地钻进小家伙的耳朵。

    “晏、明、没、有、入、门。”

    小七的欢呼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苏璃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小七的脑袋，将那头乱糟糟的红发揉得更乱了些：“早让你不要废话了，非得给红袖姐姐惹生气你才开心吗？”

    “我没有……”

    小团子委屈巴巴地撅起嘴巴。

    红袖没有理会两小只的窃窃私语，又朝着万兽坊走了起来。

    她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要把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全都甩在身后。

    不过，除了烦躁之外……

    她的心底还有些期待。

    师父说他为璃儿挑了件特殊的礼物诶……

    难得见他这样郑重其事。

    必须得璃儿“自己来做决定”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不对，自己所期待的，真的只有这个吗？

    自己走得这样急，除了想早些过去按住晏明那丫头，倒不如说是……

    想快点见到师父。

    想到这里，红袖的耳根悄悄热了一下。

    少女一言不发，脚下却更快了，累得身后两小只一阵哼哼。

    她们就这样穿过喧闹的街道，一路朝着万兽坊而去。

    身后，千舸坊的烟火气还在蒸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