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履冰

作品:《为帝》

    傍晚,皇宫响起钟声。

    对于多数住在临近皇宫的上平街上的官员来说,黄钟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们就猜到了发生了什么——毕竟预告着王侯薨逝的钟声在太平年里并不常见。

    只是众臣心里琢磨,齐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自幼情深,不大可能。

    他们收了茶盏,从芭蕉掩映的小榭中出来,直到回到各自府上,吹灭灯盏入睡前仍在想:

    虽说待到翌日早朝便都明了,可朝堂中出现的变化到底还是需要谋算一番的……

    于是在第二日的朝会,官员吵吵嚷嚷,彻底炸开了。

    大臣们对齐王的生死还算得上是有所准备,但……六皇子加封晋王是怎么一回事?

    为何与他同行、素有嘉名的十一皇子却被幽禁起来?!

    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

    大臣们面对这两件事争论不休,派系倒是有几分明朗。

    礼部的大臣多在反对六皇子晋封,用的是逾矩的理由,算得上是事出有因。

    户部倒是更想知道十一皇子为何幽禁,且神情里隐约怀揣着几分不怀好意。

    显然是在昨天就听到一些来自宫里的风声。

    甚嚣尘上的反对与试探都没能得到明朗的答案,只能从成吉帝不置一词的态度上看出一丝端倪——

    十一皇子,败了。

    朝议散去,官员各自结伴前往各所公办。

    路上,有人提出自己的不解:

    ——十一皇子甚得宠爱,上虞之事解决得如此顺利,他为何不似六皇子能得到封赏、反倒落得个幽禁的下场?

    ——难道说流言说的都是真的,十一皇子在赈灾途中意图加害六皇子?

    修书的老官员看着程赦文那张精明的脸,左思右想,实在不明白这么精明的脸怎么会配上一个蠢笨的脑子?

    他敲打道:“你观十一皇子品行如何?”

    程赦文心说这问的是什么问题?

    江左水灾疫病一事,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孟显允在这其中的分量,孟显允的能力不是明摆着的吗?

    程赦文:“十一皇子,佳者也。”

    老官员点点头,不再提及孟显允的名讳,他道:“有能力往往便意味着不好对付,尤其是对于当下的朝堂。”

    如今,太子翻出江左贪污旧案,要与孟华允的母族打擂台,剑锋更是直指与江左旧案有关的官员。

    仅仅是一位病弱的太子便已让朝廷重臣倍感棘手,人人自危。若再让孟显允入场,那太子岂不是如虎添翼?

    至于齐王提及的与孟显允相互勾结一事,真假其实无足轻重。

    ——这烂糟蠢事对孟显允来说无利可图,压根没有可行的由头。

    获取孟华允的信任?

    那都不过是说辞罢了,真要有人信也是傻的没边。

    孟显允和孟华允明争暗斗那么些年,说穿了不过是背后各自有神仙,贤妃在与皇后相争罢了。

    可如今皇后有孕在身,后宫如临大敌,她们又怎能不趁此机会将孟显允拉下马?

    程赦文看着老官员神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见程赦文一知半解,老官员心里叹气,不欲多言。

    风吹过屋外竹丛,狭长的叶片哗啦作响,老官员一手摁住前些日子注解好的典籍,他伸手抚了抚长髯,眯眼细看。

    原来是春秋时重耳申生的旧事。

    但老官员抚髯的手越来越慢,眼中沉思了起来。

    若十一皇子孟显允与太子破了江左的旧案,风光无限……

    那皇后腹中的嫡子又该如何自处?

    老官员将书脊抻开,手执笔墨,于秋风中再添了一笔。

    朝廷中暗流涌动,人心向下。

    在权力、立场几度争端中,孟显允已经幽禁在府中多日。

    府外重兵看守,别说消息了,就连一只雀都不敢顺着秋风落在飞翘的檐角上。

    孟显允背手站在庭院中,风吹动他的衣衫,绣着长生蔓草的衣摆上落了几瓣秋菊。

    他站着的样子其实已经很像成吉帝了。

    可他比成吉帝多了一分慈悲与良知,除却外在的权力,孟显允却又少了太多:

    阅历、计谋,手腕。

    幼虎尚无搏天之力,一朝掀翻在地便是死局。

    孟显允仰头,望着没有一丝云气的天,抿着嘴。

    他现在与一个天聋地哑的残废有什么区别?

    孟显允想了很久。

    ——只觉得愤怒。

    同时他不敢置信自己会愤怒。

    三山急

    匆匆从前厅跑来,踢踏声有些大。

    只见三山张着嘴,呆站在原地。

    他艰难地开口:“主子,齐王薨了。”

    孟显允:“然后?”

    三山:“没了……”

    谋反的齐王死了,可却没有一道要放孟显允出去的旨意。

    这是要坐实孟显允与齐王勾结的流言。

    天云汇聚,轰隆作响。

    平梁的秋雨自齐王死后又淅淅沥沥地落在了孟显允的脚边。

    三山招人来给孟显允撑伞,但孟显允扭头便去了书房,在去之前特意取下了悬在梁上的长刀。

    三山只见孟显允进门,又连忙提溜着伞过去伺候他主子。

    三山刚踏上台阶,便有一声猛烈的声响在书房中劈裂开!

    三山硬生生止住脚步。

    紧接着,长刀接二连三砍在器物上,哗啦几声,被踹翻的桌椅甚至从窗柩中摔出砸进屋外的水地里!

    三山紧贴墙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一声。

    待到孟显允离去,三山拧着头往书房里瞧了一眼——柱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深得开裂的刀痕,帷幕和凳腿断裂在地,丢在正中间的是已经卷刃的长刀。

    三山哑然,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们府上要知道点外头的消息难如登天,但府里发生的一切,在当日午后就送进皇宫。

    成吉帝穿着冕服,玄黑披朱,两鬓间淡出的白则更显得冷峻。

    在孟清商走后,成吉帝似乎苍老了一些?

    桌上的密信里写着孟显允今日在府中所做的一切,自然包括那间几乎要重建的书房。

    成吉帝:“小子脾气,成何体统。”

    说完后,成吉帝问起郎喜:“沈家的那个呢?”

    郎喜讪讪:“回陛下,沈四公子今日又在大殿外跪下了,要个说法呢……”

    成吉帝:“又?”

    郎喜脸皮抽动,但实在无法,只得点头应下:“上回十一皇子失踪沈四公子来了这么一遭,这下知道十一皇子被关在府里,就又进宫里来了。”

    成吉帝:“胡搅蛮缠,朕这皇宫是他沈家的不成?!”

    “你让他起来。”成吉帝不知是想起了谁,道:

    “让他进殿,跪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