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合怪后退了一步。

    忽然，它停下了。

    不是因为退无可退，而是因为它的人鱼头颅动了。

    那颗蓝色头发、蓝色肤色、和鱼梦梦有七分相似的头颅，忽然偏了偏。

    嵌满血眼微粒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种金龙从来没有在它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凶残，不是暴虐，不是嗜血，是……困惑。

    然后，那颗人鱼头颅的嘴唇动了。

    从那张裂到下颌的、丑陋到极致的嘴巴里，挤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爹……爹……”

    龙珠的蓄能骤停了！

    金龙胸口的暗金色光芒定在了临界点的边缘，不上不下，他的碧蓝色瞳孔瞪大了。

    缝合怪的人鱼头颅看着他，那张和梦梦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的血眼微粒暗了些。

    它的嘴唇又动了：“爹爹……”

    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从那具十丈高的怪物躯体里发出的，怯怯的，小小的，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婴儿在努力拼凑着从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中找到的两个字。

    金龙浑身的龙力在一瞬间全部溃散了。

    暗金色的光芒熄灭了，龙鳞沉回了皮肤下。

    龙珠的自爆蓄能中断，他跪在碎石上，双手还按着胸口，整个人僵得动弹不了。

    那两个字在他的脑袋里炸了。

    爹爹！

    它叫他爹爹！

    它从梦梦肚子里出来的！

    它有梦梦的血脉！

    梦梦说过，要给他生一条小龙。

    金龙的双手开始剧烈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十丈高的缝合怪物。

    怪物的兽首还在警惕地嘶吼着。

    可那颗人鱼头颅，那颗蓝色头发的头颅，正在流泪。

    不是浊液，是泪。

    透明的、干净的、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眼微粒缝隙间渗出的人类的眼泪。

    金龙的杀意崩了，碎了，散了。

    他跪在碎石上，看着面前这个他追杀了三个月的怪物，眼泪从他满是血污和伤疤的脸上滚落下来。

    “你……”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

    “你叫我什么？”

    缝合怪的人鱼头颅微微偏了偏，那声音再一次从裂开的嘴巴里挤了出来。

    “爹爹……”

    “爹爹……疼……”

    金龙的手垂落在碎石上，指甲扣进泥土里。

    “梦梦……”

    他抬头看着黑红色的混沌天穹，泪水混着血从下巴上淌下来。

    “这是你留给我的吗？”

    缝合怪的人鱼头颅歪歪扭扭地朝他伸出了一只畸形的手。

    手上覆盖着蓝色的人鱼鳞片，中间嵌着猩红的血眼微粒。

    可那只手，抖抖索索地，朝着金龙的方向伸了过来。

    金龙盯着那只手。

    浊域的混沌风呼啸而过，卷着碎石和灰尘打在他满身的伤口上。

    他抬起了自己那只新长出来的、满是粗糙龙鳞的左手。

    两只手在碎石废墟上方，缓缓靠近。

    当他的手只距离缝合怪那只嵌着血眼微粒的手，只有不到半尺不到的时候，缝合怪的人鱼头颅上，透明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碎石上砸出浅浅的水花。

    缝合怪的声音越来越轻，透着无尽的委屈与痛苦：“爹爹……”

    金龙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梦梦用命换来的孩子。

    不管它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它身上有多少血弦的恶臭，那颗人鱼的头颅，那声怯生生的呼唤，彻底击碎了金龙苦苦支撑三个月的杀意。

    他缓缓收拢五指，想要去握住那只畸形的手。

    他想要抱抱这个孩子。

    哪怕只有一次。

    可就在两只手即将触碰的刹那。

    缝合怪的人鱼头颅上，那副楚楚可怜的面容瞬间扭曲。

    原本流淌着清澈泪水的眼眶里，猩红的血眼微粒猛地暴涨，将那点清澈彻底吞噬殆尽。

    “嘎嘎嘎嘎嘎……”

    一阵极其刺耳、极其尖锐的狂笑从那张裂到下颌的嘴巴里喷涌而出。

    缝合怪原本虚弱垂落的右臂猛地扬起，五根锋利的骨刺从指尖弹出，直直捅进了金龙的腹部！

    “噗嗤！”

    五根骨刺贯穿了金龙的腹部，黑绿色的浊液顺着骨刺疯狂注入金龙的体内。

    金龙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碧蓝色的瞳眸骤然紧缩。

    剧痛在腹腔内炸开，那些黑绿色的毒液像无数条贪婪的毒蛇，顺着经脉疯狂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缝合怪一脚踹在金龙的胸口，将他整个人踹飞了出去，两个头颅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嘲笑声：“蠢货！”

    人鱼头颅笑得最是猖狂，脸上的鳞片随着大笑剧烈抖动。

    “叫你一声爹爹，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我可是高贵的变异王族，你这种低贱的爬虫，也配做我的父亲？”

    “老子不过是借那条臭鱼的肚子爬出来罢了，你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金龙重重砸在百丈外的废墟中，碎石将他的后背划出无数道血口。

    腹部的五个血洞正往外喷涌着暗金色的龙血，混杂着黑绿色的毒液，在地上腐蚀出大片的坑洞。

    他单手撑着地，试图站起来，可毒液蔓延的速度极快，瞬间麻痹了他的下半身。

    缝合怪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它借着踹飞金龙的反作用力，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个翻转，朝着浊域更深处的方向狂奔而去。

    它跑得极快，三条骨尾在身后疯狂扫动，将沿途的废墟统统砸碎，以此来阻挡金龙的视线。

    “疯狗！娘的，就是一条疯狗！”

    缝合怪一边狂奔，一边转过那颗兽首，冲着后方破口大骂。

    “追了老子整整三个月！”

    “你不要命，老子还要命！”

    “老子今天不陪你玩了，有本事你追来啊！”

    “老子要去找老子的王了。”

    “王还在当着我呢，嘻嘻嘻......”

    声音在狂风中被扯得稀碎，缝合怪庞大的身躯很快隐没在翻滚的混沌浊气中。

    金龙跪在碎石里，低着头。

    暗金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四周的风刮得很猛，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他的脸上。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腹部的五个血洞，很疼。

    但更疼的，是胸腔里那颗快要碎掉的心。

    他竟然信了。

    他竟然对一个吞噬了梦梦生命的怪物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