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炼把大喇叭一关，挠了挠耳朵，转头看向木泉，满脸憋屈。

    “怎么办？人家不要粮食，还指着鼻子骂咱们！”朱炼没好气地啐了一口，“算了！本将军也是有脾气的！热脸贴冷屁股，当本将军是犯贱吗？”

    木泉没吭声，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时，周成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阵前走了过来。

    他走到护城河边，抬头望向城墙，正好对上王伦那双赤红的眼睛。

    王伦死死盯着周成，胸口剧烈起伏。

    十年前，王伦还是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饿得在街边等死。是路过的周成给了他一吊钱，还告诉他，同国已经灭了周边无数小国，崇尚武力，去参军才是活路。

    王伦听了，拿着那吊钱饱餐一顿，投了军。他打起仗来不要命，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成了憾山候麾下的八大将之一。

    在王伦心里，周成不仅是恩人，更是同国饱读诗书、最爱国的肱骨之臣。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投靠凤双双？为什么要背叛同国？

    周成迎着王伦愤恨的视线，坦荡地笑了笑。

    王伦却觉得这笑容无比刺眼，猛地别过脸，黑着脸背过身去，再也不看下面一眼。

    周成摸了摸鼻子，走到朱炼和木泉身边。

    “怎么样？还是不肯开门？”

    “是啊周大人！”木泉叹了口气，“侯爷铁了心，王伦也在上面骂咱们。这饭是送不进去了。”

    周成看着那一桶桶还冒着热气的粥，语气平淡。

    “既然他们白天不要，那就把粮食留在城墙下。到了晚上，若是有人出城拿粮食，别拦着，让他们拿去。”

    两位将军面面相觑。

    大将军命他们送粮食，是为了攻心，说服憾山候投降，这才有这么大的手笔。

    现在周成直接把粮食扔在城外白送？这合适吗？

    “周大人，万一大将军怪罪下来……”木泉欲言又止。

    “我一力承担！”周成摆了摆手。

    木泉和朱炼吓了一跳，连忙抱拳。

    “大人，怎能让您承担！”朱炼赶紧出主意，“您也是为了城内百姓和那二十万同军着想。要不这样，咱们在车上架起大喇叭，声音调到最大，就在四个城门口巡回播放！”

    木泉连连点头。

    “对！就喊粮食放在城外了，谁饿了谁来拿！城内士兵听得见，您也能和大将军有个交代！”

    “是啊大人，”朱炼压低声音附和，“您好不容易才取得大将军的信任，怎能如此随意把这份信任丢掉！您在凤家军站的位置越高，咱们同国人以后才能活得越好啊！”

    周成看着眼前这俩忧心忡忡的降将，脸上浮起一抹笑。

    “好，就按你们说的去办。我这就去向大将军禀告。”

    他转过身，刚迈出两步。

    “周大人！”木泉没忍住，喊住了他，“您把这事儿一力承担下来，大将军……真不会生气吗？”

    周成停下脚步，思考了片刻，轻轻摇头。

    “不会。”

    凤双双似乎根本不在乎这点粮食。

    为何不在乎？周成自己也说不上来。但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大将军的格局，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周成快步走回阵营后方，来到那栋白色的活动板房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出凤双双清冷的声音。

    周成推门进去，走到办公桌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将军。”

    凤双双停下手里正在签字的水性笔，抬眼看他。

    “吴岚不肯打开城门？”

    “是的。”

    “白送的粮食也不接收？”

    “是。”

    凤双双转了转手里的笔，轻笑出声：“果然是吴岚的行事风格。又臭又硬。”

    “将军，臣让木泉和朱炼把粮食放在城门外了，并且用大喇叭向城内喊话，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出来拿。您觉得如何？”

    周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凤双双的脸色。

    那可是上万斤的大米和面条！

    就算凤双双现在不缺粮，空间里还源源不断地产出粮食，但在这种连年大旱、颗粒无收的饥荒年代，几万斤粮食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凤双双神色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仿佛这万斤粮食在她眼里，跟地上的沙子没什么区别。

    “放在城门口可以，但宣传必须到位。”凤双双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现在天还没黑，你传令下去，让那些新加入的同国奴隶，排队去城门外领取大米和面粉。其他瓜果蔬菜也配齐，就在城墙底下发。”

    周成一愣。

    翁城内少说也有几万奴隶，和城外这几千奴隶多半沾亲带故。

    收复翁城后，城外的奴隶领到粮食，肯定会拿去给城内的亲友充饥。

    “去办吧。”凤双双见他站着没动，催促了一句。

    周成却没有走。

    他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城外的几千奴隶要是把米面全领走了，那放在城门口的粮食就不剩多少了。到时候，城里的普通百姓和守城士兵就算想出来拿，也没东西可拿了。

    他支支吾吾地张了张嘴：“将军，这……”

    凤双双看着他纠结的模样，心里早有了数。

    “再去后勤营领一万斤大米，五千斤挂面，全部堆在城门外！”

    周成浑身一震，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多谢将军！”

    凤双双未必没看出他心里那点偏袒同国百姓的小心思。可她不仅没戳破，反而大手一挥，直接又加了一万五千斤粮食！

    她愿意把这么多粮食白送给敌军！

    周成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将军根本没把翁城这二十万守军放在眼里！

    甚至，周成突然有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

    凤双双之所以决定在翁城外停留三天，根本不是因为翁城有多难打，而是因为城墙外这片平原足够宽阔，方便她晾晒新收割的大米！

    若是将军真想横扫同国，直接让无人机在天上往下扔炸药，半个时辰就能把翁城炸开。

    可那样一来，这座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古城，就会彻底毁于一旦。城内的百万百姓，也会死伤大半。

    她是在保全这座城！

    周成站起身，对着凤双双连番致谢，准备告退。

    “周大人。”

    凤双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周成脚步一顿，转过身。

    “你记住了。”凤双双看着他，“你如今不是同国的官，而是我凤家军的谋士。你的出发点，你的思考方式，必须以天下为重。”

    周成心里咯噔一下。

    凤双双这是在敲打他，不要为了同国的旧情意气用事。

    “憾山候吴岚确实是个人才。”凤双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堆积如山的粮食，“但若是他一意孤行，宁愿拖着全城百姓和二十万守城士兵一起饿死、战死……”

    她转过头，直直地盯着周成。

    “本将军，绝不会心慈手软！”

    周成被这句话点得后背发凉。他弯下挺直的脊背，朝着凤双双深深鞠了一躬。

    “是！臣绝不会让翁城拖慢将军的进度！”

    “下去吧。”

    “是，将军！”

    周成前脚刚走，秀雅公主后脚就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秀雅是同国的宗室公主，当初同国都城被破时，她跟着一批女眷被俘。凤双双见她懂事识大体，便留在身边做了个端茶倒水的女官。

    其实，秀雅公主心里一直很钦佩吴岚。

    她亲眼看着同国一步步走向衰亡，也知道吴岚为了同国，苦守翁城，付出了多少心血。

    她想让凤双双把吴岚招揽过来，为凤家军所用。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她不懂，她只是觉得，为同国辛劳了一辈子的吴岚，不该落得个城破人亡、身首异处的下场。

    秀雅公主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她把热茶放在办公桌上，然后从宽大的袖口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泛黄的书册。

    “将军，秀雅人微言轻，不懂军国大事。”

    秀雅公主双手捧着书册，举过头顶。

    “但请您看看这本兵书。这是憾山候驻扎翁城后，呕心沥血写下的。如今已是孤本，秀雅早年有幸收藏了一本。”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上了几分哀求。

    “您看看书里的内容，若是觉得他还有几分可用之才……能不能，不要杀憾山候！”

    凤双双挑了挑眉，视线落在那本书册上。

    书的封面是用粗糙的羊皮扎成的。同国造纸术落后，纸张极其昂贵，这种用羊皮扎成册的书，现存于世上的寥寥无几。

    羊皮表皮上，用浓墨写着四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用兵之法》！

    凤双双伸手接过那本羊皮书，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封皮。

    “吴岚自己写的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