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会哭的葬礼

作品:《魂商

    谭清把父亲的遗像摆正了四次。

    相框并没有歪。每来一位亲属,他都会检查黑纱、香炉和吊唁册,提醒工作人员给老人加一把椅子。他记得父亲不喝浓茶,记得住院最后一晚的血氧数值,也记得小时候是谁教他系鞋带。

    他只是没有悲伤。

    伶姝站在殡仪馆外,等他亲自出来确认会面。她提前把身份异常写进说明:身份证可能无法被终端识别,接触旧物可能触发未经证实的感知,不会在未获许可时碰遗物。

    谭清看完,先问:“你也不会难过?”

    “我被拿走过悲伤。”伶姝说,“但这不代表我们的情况相同。”

    “你想拿我做对照?”

    “不想。你可以拒绝我,医学复测和警方调查仍继续。”

    谭清把说明折回原样。他同意伶姝旁观一次不涉及遗体的旧物核验,但不允许她进入告别厅,也不允许亲属替他决定恢复。

    他还提出三项自己的条件:录音原件先由警方镜像,任何魂质检查都要在现实取证完成后进行;如果他中途说停,不得用“已经开始”要求继续;检查结果只能告诉他本人,除非他书面允许,不向亲属解释。

    商陆逐条写入会谈记录。谭清的姑姑不肯签见证,认为这些手续耽误下葬。殡仪馆工作人员却愿意证明谭清当时意识清楚、表达稳定,并主动提出检查不应影响仪式时间。

    伶姝把约定的结束时间设在扶灵前二十分钟。悲伤缺失者并不因为不会哭,就失去安排父亲葬礼和管理自己资料的能力。

    他的姑姑追出来,低声说:“你看看他,亲爹死了都不掉一滴泪。你既然跟他一样,就该劝他治。”

    谭清听见了。

    “我在办丧事。”他说,“不是在表演给你看。”

    语气平静,没有恼怒,也没有难堪。姑姑却把这份平静当成病情证明,转身去找商陆签家属意见。商陆只收下陈述,没有把它当授权。

    核验地点选在休息室。谭清拿来一台旧录音机,是父亲住院时用来听戏的。机器外壳有春回疗养院资产标签,后盖却被换过,螺钉上留着非原厂拆装痕迹。

    “治疗结束后寄给我的。”谭清说,“里面一直只有空白。”

    伶姝没有碰机器,先由技术员拍照、取样和读取存储。录音卡里有一段十七分钟文件,播放器显示无声,频谱却在第九分钟出现规律起伏。

    悲印在伶姝胸口轻轻收紧。

    她把反应说出来,请谭清决定是否继续。谭清要求先听不经过她处理的原始声道。

    技术员把增益调高。扬声器里只有电流、轮子滚过走廊和很远的门响。谭清听完,没有变化。

    “可以让她看下一步。”他说。

    伶姝戴上绝缘手套,只触碰后盖被修补过的裂口。材料记忆比声音先出现:有人在狭窄设备间更换录音卡,手背贴着输液胶布;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要求她继续读七份评估词。

    伶姝立刻松手。

    她没有看见那人的脸,也不能凭输液胶布断定是伶春。技术员随后在螺钉缝里取出一小段医用纤维,现实检验尚未开始。

    “你听到了什么?”谭清问。

    “可能有人在设备间工作,也可能只是材料残留造成的错觉。”伶姝把已见与未证实分开,“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你缺失悲伤的原因。”

    谭清点头,又问:“如果悲伤能回来,会一次把这些年都补上吗?”

    “我不知道。任何人如果说没有风险,先别签。”

    “那就把不知道也写进去。”谭清说,“别等出事以后,再说那是正常反应。”

    他把录音机留给警方,却没有同意恢复。他要求在七天后重新评估,并指定在此期间由自己保管撤回密码。

    告别厅传来司仪提醒。谭清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父亲生前说,哭不出来也要把该做的事做完。”他说,“我现在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我,还是有人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回去扶灵。伶姝留在休息室,没有跟进去。

    技术员开始分离第九分钟的低频起伏。滤掉滚轮和电流后,波形里没有语言,只有一个女人压得极轻的呼吸。每七次呼吸之间,都夹着一次金属扣碰撞。

    伶姝认得那个节奏。

    三年前,伶春值夜班时总把工牌绕在手指上,金属扣每走七步就会敲一下桌沿。

    最后一次碰撞后,空白音轨里出现半个没有说完的音节。

    “姝——”

    技术员冻结波形,没有自动补全后一个字。

    可同一秒,春回地下层那枚正在使用的悲印,第一次改变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