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祁同伟的猜测

作品:《名义:我避开祁同伟几十年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高育良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汉东省地图上,

    像是在重新审视一盘刚刚落了两枚新子的棋局。

    沙瑞金,空降的边疆大员,他还摸不透底细;

    苏秉承,离开三十年的汉东游子,

    偏偏和祁同伟有这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

    而他自己,汉东省经营半生的“坐地户”,

    如今却要在这两枚新子落定之后,重新掂量整盘棋的分量。

    忽然,祁同伟抬起眼,像是想到了什么,

    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老师,您说刘省长还有四个月就要退了。

    苏秉承这个时候空降汉东,是不是来接替刘省长,准备出任省长的?”

    高育良端茶杯的手猛然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刷地看向祁同伟。

    这个问题,他刚才竟然没有往深里想。

    不是他不够敏锐,而是今天一连串的变故

    书记人选旁落、苏秉承空降、祁同伟与苏秉承的旧事

    太多信息在同一时间涌入,让他一时没有来得及把这个逻辑链条串起来。

    他伸手摸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映在他深沉的瞳孔里,明灭不定。

    半晌没说话。

    祁同伟也不敢催,只是静静地坐着,等老师的判断。

    高育良吸了几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

    终于,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笃定:

    “不可能,同伟。苏秉承不是来接替刘省长的。”

    祁同伟一愣,似懂非懂地看着高育良。

    高育良掸了掸烟灰,条分缕析地说道:

    “如果组织上真的有意让他接替刘省长,

    完全可以等到刘省长四个月后正式退休,他直接过来出任代省长。

    没必要现在就过来,先当常务副省长。

    这个程序上的安排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他不是冲着省长位置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分析:“而且我仔细看了他的履历。

    苏秉承虽然从政多年,履历扎实,但他从来没有在省级政府领导岗位上统筹工作的经历。

    他的最高职务是省委常委、省会市委书记

    那是党委一把手,不是政府一把手。

    从省会市委书记直接跃升到经济大省的省长,

    这个跨度太大,不符合干部选拔任用的常规逻辑。

    组织上对省长这样的岗位,通常要求有主持省级政府全面工作

    或者至少在副省级政府岗位上历练过的经历。苏秉承缺少这一环。”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高育良的分析合情合理,让他刚刚浮起的那点猜想又沉了下去。

    他点了一根烟,眉头紧锁:“那他来汉东是……?”

    高育良深深吸了一口烟,目光透过烟雾,变得幽深起来:

    “组织上肯定有什么特别的考虑。

    不然苏秉承也不会愿意到汉东来任职。

    你想想看,他在江北深耕了三十年,

    从政研室一路干到省会市委书记,根基、人脉、班子全在江北。

    在那个位置上,他是主政一方的诸侯,说话算话,一言九鼎。

    调来汉东当常务副省长,名义上是平调,

    实际上从一把手变成二把手,从拍板的人变成执行的人。

    换了你,你愿意吗?”

    祁同伟沉默了。

    他当然不愿意。权力的滋味有多甜,他比谁都清楚。

    从一把手变成二把手,那种落差不是级别能够弥补的。

    “可他还是来了。”高育良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组织上给他的任务,

    或者给他的承诺,足以让他放弃江北的一切。

    这里面看来很复杂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祁同伟推敲:

    “也许苏秉承是带着什么任务来汉东的,也不一定。”

    祁同伟没有接话。

    他闷头抽着烟,心里翻涌着另一番滋味。

    两人出身一样,都是岩台县的穷小子。

    两人是隔河相望的同乡,是同一所中学走出来的同窗。

    苏秉承比他小两岁,可如今已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堂堂省政府的二号领导。

    而他祁同伟呢?这些年来削尖了脑袋往上钻,

    在梁家赵家面前弯了多少次腰,在各种场合陪了多少次笑脸,

    一次次投机、一次次钻营,费尽心机想上个副省长,

    到现在还在厅长的位置上苦苦熬着,连个副省级的边都没摸到。

    人比人,气死人。

    高育良看着自己这位大弟子沉默不语的样子,心里也有几分不好受。

    祁同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汉东大学政法系的讲台上,

    到如今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上,这个学生对他忠心耿耿,

    是他“汉大帮”里最得力的干将。

    可偏偏这个干将的仕途卡在了正厅到副省的这道坎上,怎么也迈不过去。

    他放下茶杯,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师长般的关怀:

    “同伟啊,回去把公安厅的工作抓好。

    打铁还得自身硬,你这个厅长的位子坐稳了、坐好了,

    下面的工作做出成绩来,我在上面说话才有底气。

    等下次常委会,我就正式推动你的副省长任命。”

    听到这话,祁同伟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连忙站起身,挺直腰板,朗声说道:

    “感谢老师栽培!我一定抓好汉东的公安工作,绝不辜负老师的信任!”

    高育良点了点头,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行了,坐下说。还有一件事,你放在心上。”

    祁同伟重新落座,全神贯注地看着高育良。

    “等苏省长到任之后,”高育良斟酌着用词

    “你可以主动去接触接触,打探一下他来汉东的真实目的。

    你们毕竟是同乡,又是老同学

    不管当年有没有交情,这一层历史渊源是客观存在的,谁也抹不掉。

    你去拜访他,合情合理,不会显得突兀。”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警示的意味:

    “毕竟你的副省长任命上常委会,苏省长是有关键一票的。

    常务副省长在省政府班子里是二号人物,

    他的意见对干部任免有相当分量。

    所以和他搞好关系,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祁同伟认真地点头:“是,老师,我明白了。”

    “但是”高育良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你也要保持警惕。尤其是在苏秉承来汉东的意图还不明朗的情况下。

    不要一上去就把底牌全交了。

    先观察,先试探,摸清楚他的路数和立场再说。

    这个人离开汉东三十年,和汉东本土干部没有任何瓜葛,

    他和沙瑞金会不会是一条线上的?

    他回来是不是带着高层授意的什么特殊使命?

    这些都不清楚。在不清楚的情况下,多听,多看,少说。”

    “是!”祁同伟用力点头

    “老师放心,我回去就整理这几年公安厅的工作材料。

    等苏省长一到任,我就带着材料去向老同学汇报工作

    一来尽到下属的本分,二来也探探他的口风。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高育良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祁同伟这个人,毛病不少,功利心太重,

    做事有时候不够沉稳,但有一点好

    脑子活,反应快,在人情世故上是一把好手。

    让他去打探苏秉承,比任何人都合适。

    毕竟那层同乡同学的关系,是最好的掩护。

    “好。”高育良站起身来,示意谈话到此为止

    “同伟,好好干。后天沙书记到任,几天后苏省长到任

    两位新领导的安保工作,我一并交给你负责。

    这是新领导到任后的第一印象,不能出任何纰漏。”

    祁同伟啪地一个立正,标准地敬了个礼,朗声道:“请高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高育良摆了摆手。

    祁同伟转身,放轻脚步退出办公室,又轻声把门带上。

    走廊里,他那双刚才还阴晴不定的眼睛里,此刻重新燃起了几分光芒。

    副省长老师终于给了准话。

    只要这道坎迈过去,他就是副省级干部了。

    至于苏秉承,三十年前不搭理自己的老同学,三十年后成了自己的上级,

    这其中的滋味虽然酸涩,但只要能借上力,什么面子他祁同伟都能放得下。

    办公室里,高育良踱步到窗前。

    窗外京州市的主干道上,车流如织,霓虹初上。

    这座他经营了半生的城市,此刻看起来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心里清楚,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沙瑞金,边疆来的实干派,两天后到任。

    这个人是什么风格?会怎么烧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苏秉承,离开三十年的汉东游子,五天后到任。

    这个人带着什么任务而来?是带着尚方宝剑,还是带着橄榄枝?

    高育良双手撑在窗台上,俯瞰着这座即将迎来一场权力重构的城市,

    嘴唇微微翕动,喃喃吐出四个字:

    “风雨欲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