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又吸了几口烟，看着对面坐立难安、

    神色惶惑的祁同伟，缓缓开口：

    “同伟，你也不要去过分纠结苏秉承才到汉东任职短短几天，

    怎么就知道了你那些私下安排的问题。

    苏秉承不是一般人，他是高级干部，

    坐到这个位置上，必然有他自己的一套消息渠道。

    不说别的，就这京州市区内，有多少干部？

    其中在江北省有过任职履历的，总还是有几个的。

    苏秉承在江北深耕近三十年，树大根深，

    通过一些旧部或者有过交集的人，打探些汉东这边的情况，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这话说得祁同伟心中一噎，顿时哑口无言。

    仔细回想，自己前些年行事确实算不上多么隐秘周全，

    甚至有些时候颇为张扬。

    这些事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再被苏秉承知晓，也确实不奇怪。

    他只得低下头，闷声道：“老师说的是。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高育良将手中的烟头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斩钉截铁地说道：

    “按苏常务说的办！一字不差，严格执行！”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最近这几天，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公安厅里，

    哪也不要去，集中精力把苏常务交代的这几件事情处理妥当。”

    他站起身，走到祁同伟面前，开始具体部署：

    “你回去之后，处理那些人的时候，

    记住，不要直接生硬地辞退、搞批量调动，

    那样动静太大，目标太明显，极易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要讲究策略和方法。”

    “立刻在省公安厅内部，发起一次全员专项考核，”

    高育良指示道，“名义上，就说是为了提升队伍整体业务能力、

    优化岗位适配度、加强作风纪律建设。

    但核心目的，就是用这次考核的分数来决定人员的去留和岗位调整。

    分数的高低，尺度拿捏在你手里。”

    他详细说明操作细节：“对于那些确实不合格、作风松散、

    明显是靠关系塞进来的人，一律依据考核结果，

    按规定坚决清退，不留任何情面和余地！

    对于那些资质勉强合规、但放在关键岗位上不合适的，

    全部借此机会调离一线实权执法岗位，

    分流到偏远地区的基层派出所，或者机关的后勤、文职等辅助岗位，

    彻底剥离他们接触核心权力的机会。”

    高育良特别强调了节奏的把握：“要注意分层把控节奏。

    京州主城区的岗位最显眼，也最容易被盯上

    ，必须在一周之内，快速、果断地整改到位，掐灭所有潜在的隐患。

    至于各地市县的相关人员，关注度相对较低，不用急于一时，

    可以循序渐进、分批进行调整，

    但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全部落实到位，完成闭环。

    总的原则是，先稳住局面，低调止损。

    眼下这个风口上，一动不如一静，但该动的必须动，而且要动得巧妙。”

    祁同伟仔细听着，轻轻点头，将老师的每一句吩咐都刻在心里：

    “老师，我清楚了。

    回去之后，我定然一丝不苟，落实到位。”

    高育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你私下里，要悄悄地给我们汉大政法系出来、现在在重要岗位上的干部递个口风。”

    他压低了声音，“内容就是苏常务说的那‘三不’原则：

    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见的人不要见，不该吃的饭不要吃。

    让他们近期都收敛点，安分守己。

    记住，传话一定要隐秘，通过最可靠的渠道，

    千万别闹得满城风雨，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

    让所有人都暂时蛰伏起来，静观其变。

    如果真如苏秉承所言，汉东已经换了新的局面，那么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明朗起来。”

    祁同伟站起身，郑重承诺：

    “放心，老师，我会挨个找信得过的同窗校友，私下叮嘱妥当，绝不会走漏风声。”

    “行了，”高育良挥了挥手，“你现在就立刻回公安厅吧！

    回去之后，连夜把调研方案准备出来，这是苏常务交办的第一项具体工作，

    也是他首次以协助分管公安工作的身份下去调研，

    意义不同寻常，一定要做得扎实、细致，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陪同调研的过程中，你自己要把握好分寸，

    尽量多看多听少说话。

    苏常务在调研中说了什么，有什么指示，你要详细记录下来，回来我们再一起分析。”

    最后，高育良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目光如炬地盯着祁同伟，几乎是警告道：

    “我最后再提醒你一遍！山水庄园，

    就是苏常务所说的‘不该去的地方’！

    高小琴，还有那个赵瑞龙，就是‘不该见的人’！

    你给我牢牢记住，老实一点！近期绝对不要去，也不要见！

    你要是管不住自己，不听劝告，到时候真出了事，捅破了天，我也保不了你！”

    祁同伟面对老师如此严厉的警告，脸上掠过惶恐，

    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或保证什么。

    但高育良已经显露出疲惫之色，不等他开口，便摆了摆手：

    “行了，多余的话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

    你回去吧，抓紧时间办事！”

    祁同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抬手向高育良敬了一个礼，转身步伐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高育良孤身独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静静地梳理着方才与祁同伟的所有对话，

    以及眼下汉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复杂局面，心底已然笃定：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大的政治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自身必须提前筹谋，谨慎布局，方能在这变局中求得安稳。

    至于苏秉承……高育良深思后认为，

    对此人不必刻意去费尽心思拉拢攀附，

    那样反而显得目的性太强，可能引起反感。

    目前，借着祁同伟这一层同乡同窗的渊源，

    能够维系好表面上的体面、保持工作上的融洽往来便已足够。

    平日里互相留几分情面，保持必要的沟通，

    确保在关键时刻不至于形成针锋相对、

    四面树敌的糟糕局面，就是现阶段最好的相处之道。

    思虑已定，

    他抬手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话器，对着门外的秘书吩咐道：

    “小贺，把组织部报上来的那一份一百余人的厅局级干部考察推荐名单拿进来，

    我再仔细看一遍。

    另外，把近一年来全省政法系统的综合工作报告，

    还有公安、检察院、法院三家近三个月的主要工作汇报和重要动态，一并整理好送进来。”

    “明白，书记，我马上整理妥当给您送进去。”门外传来秘书小贺干练的应答声。

    高育良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京州城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