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内。

    季昌明瘫坐在办公椅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

    昨晚在省公安厅指挥室，高育良、苏秉承等人相继离去后，

    他又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硬着头皮给省委书记沙瑞金打电话汇报了丁义珍确认潜逃的噩耗。

    电话那头，沙瑞金语气冰冷，虽然没有直接斥责，

    但那无声的冷暴力更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季昌明早已紧绷的神经。

    丁义珍脱逃这口沉重无比的黑锅，已经死死地、

    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他季昌明和省检察院的头上！这几乎成了定局。

    之后，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又必须强打精神回到省检察院，连夜召开紧急党组会议。

    会上，他脸色铁青地通报了此次事件的“初步情况”，

    并按照高育良昨晚的明确部署，宣布立即启动内部检务督查，

    重点调查对象直指当晚参与行动的陆亦可、林华华、周正三人！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所有人都能从季昌明的声音里听出一种大厦将倾的绝望。

    散会后，他回到这间冰冷的办公室，彻夜未眠，

    反复推敲细节，思考对策，直到天光微亮时才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迷瞪了一小会儿。

    他这把年纪，临近退休，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经此一夜折腾，更是感觉元气大伤，仿佛随时会垮掉。

    他甚至萌生了：打报告提前退休吧，这摊浑水，他实在蹚不动了！

    但他立刻又清醒地认识到，这不过是痴心妄想。

    在丁义珍事件没有调查清楚，没有给高育良、李达康等省委常委一个“交代”，

    没有把他们的情绪“安抚”好之前，他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毕竟，昨晚的小型会议上，省检察院已经被高育良亲口定性为

    “不服从省委指挥”、“程序违规、无视组织”！

    这个罪名，足以让他晚节不保。

    就在他身心俱疲、思绪混乱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办公厅主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比季昌明好不到哪去的灰败神色。

    “检察长……”主任的声音有些沙哑。

    季昌明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有气无力地问道：“什么事情？”

    办公厅主任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沉重：

    “检察长，刚收到的，省政府办公厅紧急下发的正式文件，

    关于启动全省党政机关公有周转住房、干部安置用房专项清查整治工作。

    我们省检察院……被明确列为第一批重点清查对象！”

    季昌明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行政检查，这是省政府方面赤裸裸的敲打，

    是那位新任常务副省长苏秉承明确无误的态度展示！

    他连忙伸手抓过文件，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办公室主任在一旁继续汇报道：

    “文件要求我们省检察院，必须在五天之内完成全系统的自查自纠。

    自查范围涵盖省检察院本部以及所有地市检察院的在职干警、

    还有……所有历任离退休的院领导名下的公有住房。

    要严查私自售卖公房、长期对外转租牟利、占用公房到期拒不腾退等违规行为。”

    季昌明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这哪里是清查？这分明是要挖省检察院的根基啊！

    连所有已经退休多年的老领导都不放过，

    这是要彻底把检察院翻个底朝天！苏秉承这一手，太狠了！

    “另外，”办公室主任的声音更加低沉

    “文件还特别强调，要求我们省检必须高度重视，自查要确保不漏一人、不漏一户。

    明确表示不设禁区，不论级别。

    所有材料必须在五日内上报省政府办公厅！

    五天期限一过，将由机关事务管理局彭局长，亲自带队进驻我院，进行复核复查！”

    季昌明快速翻完文件，听着主任的补充汇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强装镇定，对办公室主任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准备吧，按照文件要求，先启动起来。

    我……我还要和分管政法的高书记汇报一下这个情况。”

    办公室主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季昌明瘫回椅子上，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能不能请高育良看在多年共事、以及昨晚自己“积极配合”

    启动内部调查的份上，从中斡旋，向苏秉承协调一下？

    哪怕能争取到缓查，或者暂时搁置，

    让他先集中精力处理丁义珍的烂摊子也好啊！

    但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希望渺茫得近乎于无。

    就凭昨天在公安厅指挥室，苏秉承对他和陈海那冷淡甚至带着疏离的态度，

    就能看出这位新常务对省检察院的印象极差。

    而高育良……且不说他昨晚在苏秉承面前也失了颜面，

    就算他愿意出面，在明显动了真格的苏秉承面前，恐怕也未必有那么大的面子。

    昨天苏秉承临走前，对高育良说的那段话，至今还在他脑海里回荡！

    季昌明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整理好思绪，

    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高育良办公室的号码。

    “喂，我是高育良。”电话那头传来高育良平稳，但透着疏远的声音。

    季昌明赶忙调整语气，带着恭敬说道：“育良书记您好，我是季昌明。

    是这样，您昨晚指示的省院内部的检务督查已经紧急启动，有些初步情况我想当面和您汇报一下。

    另外，刚刚省检收到了省政府的一份重要督办文件，

    内容……也比较敏感，也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高育良这个时间点根本不想见季昌明！

    昨晚就是因为省检察院的鲁莽行动，让他高育良在省委层面、在政法系统内部丢尽了脸面！

    更是在苏秉承这个新任常委面前威严扫地！

    最可气的是，还逼得他不得不连夜去找老对手李达康求和服软！

    他高育良纵横汉东政坛几十年，差一步就能登上省委书记宝座的风云人物，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这么转着圈地丢人过？！

    他现在对季昌明，连带着对整个省检察院，都充满了厌恶！

    他平淡甚至带着冷漠地说道：“昌明同志，你就不用专门跑一趟了。

    现在省检正是多事之秋，人心浮动，你需要坐镇主持大局。

    这样吧，你就在电话里简要汇报一下吧。”

    季昌明心中一凉，那股酸涩和绝望几乎要涌出喉咙。

    他只能强行压下，更加恭敬地回道：“明白，育良书记，我电话向您简要汇报。”

    他整理了一下语言，首先汇报内部调查的“成果”：

    “昨晚会后，我院即刻启动了全院范围的检务督察和倒查追责机制。

    经过连夜紧急核查梳理，问题基本厘清。

    当晚执行外围布控任务的周正、林华华两名年轻同志，现已查明二人系情侣关系。

    在外勤侦查期间，确实存在纪律松弛、言行随意的问题，

    有嬉笑打闹、作风散漫的现象，严重违反了检察外勤侦查工作纪律。

    这种行为极易暴露侦查意图、引发目标警觉，是本次行动出现重大隐患的重要人为原因。”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电话那头的反应，但高育良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继续汇报，重点在于摘清某人：

    “至于带队的陆亦可同志，经过初步核查，

    其整体的行动部署是依规合规的，履职尽责方面没有发现重大疏漏。

    仅在现场布控的一些细节把握上，存在可以理解的轻微瑕疵。

    而且，考虑到当晚京州大酒店驻有大量外地投资商，

    现场环境确实复杂、人流密集混杂，客观条件限制很大，有些情况也情有可原。”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暗自点了点头。

    这季昌明，总算还没糊涂到家，理解了自己要保陆亦可的意图，

    把主要责任推到了那两个无足轻重的年轻人和所谓的“客观条件”上。

    他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嗯，情况我清楚了。你们尽快整理一份完整的督查报告，正式报送省委政法委备案。

    待沙瑞金书记调研归来，我会择机向省委做专题汇报。”

    “是！我立刻督促检务督察部、院办公厅加急梳理，今日之内一定将报告成型上报政法委！”

    季昌明应声领命，随即语气变得愈发郑重，接上了最关键、也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汇报：

    “育良书记，除此之外，我院刚刚收到省政府办公厅的正式督办文件。

    省政府决定，即日起启动全省党政机关公有周转住房、干部安置用房专项清查整治工作。

    我们省检察院，以及全省各地市检察系统，被明确划定为全省第一批重点清查对象。”

    他语速加快，强调文件的严苛：

    “文件要求极为严格，勒令我院在五日之内，

    必须完成省市两级检察系统所有在职干警、以及所有历任离退休院领导的公房情况自查摸排。

    文件明确表示，此次清查不设级别禁区、不搞特殊豁免，

    要严查私自售卖公房、长期转租牟利、逾期拒不腾退等各类违规问题。

    完整的自查台账和报告必须按期报送省政府办公厅。

    并且，五日期限一到，机关事务管理局彭局长将亲自带队进驻我院，进行现场复核验收！”

    季昌明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恳求：

    “育良书记，眼下检察系统接连出事、舆情非常被动，

    现在又突然面临如此严厉的专项清查全面铺开，院内已经是人心惶惶，队伍士气受到严重冲击。

    我向您保证，省检察院必然无条件服从省政府的工作部署，

    全面配合清查、从严开展自查自纠，绝不姑息任何问题。

    只是……只是检察系统历史遗留的公房问题确实繁杂，涉及多届老领导，情况错综复杂。

    我担心……我担心会被外界某些力量刻意放大解读，

    再次搅动舆论风波，进一步冲击我们本就脆弱的政法队伍公信力啊。

    特此请示政法委，后续能否请您这边统一把握口径、稳妥把控局面，尽量避免事态进一步发酵扩大？”

    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高育良或许会出于维护政法系统整体形象的考虑，

    出手干预或至少提供一些保护。

    然而，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才更加漫长，也更加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