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虹霓

作品:《病弱表哥他总想拦我翻案》

    上午还放晴,等沈却回来后没多久,天忽然灰了下来,几时开始飘起雪花。

    “你今日为何去上早朝了?”虞宁刚上马车便问道。

    沈却靠在车壁上,闻言抬眸看她一眼:“潘霖应当已经同你说过了。圣上废后,徐明徽即将入主中宫。”

    虞宁微微蹙眉:“为何?”

    沈却似是当真思索了片刻,才慢悠悠道:“徐贵妃前些日子刚诞下一位公主就被人毒杀,听说……是皇后动的手。”

    “除此之外,杨贵妃那边也出了事。”沈却顿了顿,“有人查出她与皇后暗中往来,甚至合谋给圣上下药。圣上这几日龙体每况愈下,此事一出,自然更容不得她了。”

    虞宁听完,眉心却蹙得更深:“所以,一夜之间便废了皇后,又欲立徐贵妃?”

    “宫中之事,本就瞬息万变。”沈却淡淡道。

    “你今日进宫,就是为了这件事?”

    沈却迎上她的目光,轻笑一声:“宁娘这是在查我?”

    虞宁撇嘴,撩起帘子不再搭理他。

    窗外移步换景,很快便在西市尽头拐了弯,街上人逐渐少了起来。

    隔了一会,虞宁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沈却身上飘。

    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再隔了一会儿,又会忍不住看上一眼。

    沈却今日穿着那身绯红官袍,衬得眉目愈发浓艳。

    “宁娘。”沈却忽然开口。

    虞宁心跳快了几分,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镯,翡翠碧绿通透,泛着温润光泽。

    他拿帕子仔细擦拭几下,随后拉过她的手腕,轻轻套了上去。

    等反应过来时,玉镯已经稳稳戴在腕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哪来的?”

    “几年前在胡商手里得的。”

    “买的?”

    “当时我救了他女儿。”沈却说得轻描淡写,“他说这是西域来的翡翠,价值千金。”

    虞宁原本想揶揄一声,去总觉得这一声“哦”说出来怪怪的。

    她换了个说法:“英雄救美?”

    沈却唇角微弯:“算是吧。”

    车厢忽然安静下来,沈却盯着她看着街道出神的侧脸,试探着开口:“宁娘这是……不高兴了?”

    虞宁险些被自己口水呛住:“沈大公子今日上朝是不是把脑子落宫里了?”她抬手本想把镯子摘下来,可指尖碰到玉镯时,又不知为何停住了。

    “还有,以后还是叫我虞小姐吧。大公子唤我宁娘时,听着比别人唤我肉麻。”

    沈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既然如此,我唤你阿宁如何?”

    手中的窗帘落下,遮住虞宁的脸,沈却替她挪开了帘子。

    虞宁心中一阵错愕,她下意识想拒绝,可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变了。

    “随你吧。”

    车内的氛围忽而暧昧起来,她只得不自在的挪动身子,又换了个姿势靠着软榻。

    耳边传来一声细语。

    “阿宁。”

    两颊一烫,她撩起帘子转头看向车窗外,不想再理他。

    沈却端起茶盏,过了一会儿像是不经意般问道:“平日里可有人这样唤你?”

    “没有。”虞宁头也没回,“阿宁听着怪别扭的,大家都喊宁娘。”

    沈却眉目触动,又给自己添了杯茶。

    那便好。

    车轮碾过长街,一路往平康坊疾驰。

    马车刚在沈府门口停下,沈太君与沈夫人便已领着一众人等在门前候着。

    虞宁下了马车,依次行礼。还未等她站稳,沈太君便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快让祖母瞧瞧。”老太太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瘦了。”

    虞宁失笑:“祖母,我哪里瘦了?”

    “怎么没瘦?”沈太君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上回听却儿说你被周林两家那几个混账绑了去,我这心险些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幸好家里还有个能提刀的,不然满府女眷,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说着便拉着她一道进了暖阁。外头风雪未散,屋里烧着炭火,走两步便暖和起来。

    虞宁解下大氅,沈却已经十分自然地接了过去。

    “祖母,我这不是好端端站在您面前吗?”虞宁拿过帕子替她擦眼泪,“您再哭,我都要以为自己真出什么事了。”

    “呸呸呸。”沈太君连忙拍了拍桌面,“除夕说什么晦气话。”

    沈夫人坐在旁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当真是把我们都吓坏了。轻廷听见消息时,提着枪便要去周家要人,若不是我拦着,怕是连周家大门都拆了。”

    “母亲!”沈轻廷顿时不满,“您怎么专揭我老底?”

    虞宁这些日子没细问后来的事。

    如今听来,那日若不是太子及时出面,恐怕沈却未必能忍得住不将那两人杀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抬眼去寻那人,可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都没看见沈却。

    胸口有些发闷,想着一直在眼前晃着的人,忽然没了踪影真是叫人有些不习惯。

    “却哥儿去换衣裳了。”沈轻廷忍不住笑出了声,“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我,若宁娘问起他,记得替他说一声。我原想着也是白嘱咐,谁知竟还真用上了。”

    话音落下,满屋人都笑了起来。

    虞宁脸颊烧得厉害,正欲开口解释,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撩开。

    沈却迈步走了进来,那身绯红官袍已经换下,重新穿回惯常的玄色长袍,衣摆与袖口暗绣银色云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我说二姐。”沈却无奈地看向沈轻廷,“你别总拿我和宁娘取乐。”

    “谁取乐你了?我看她说得句句属实。”沈长清也跟着帮腔,“对了,今夜守岁,要不要把戚夫人也一道请来?”

    “不了大姐。”虞宁替戚夫人回绝,“母亲这些年一个人惯了,就不来叨扰祖母和沈夫人了,今年我想陪她一起守岁。”

    沈夫人脸色微变:“宁娘这是哪里的话?什么叫叨扰?而且往年你不都是陪祖母一道守岁吗?”

    虞宁笑了笑:“往年都陪着祖母,今年才更该陪母亲。这些年我与母亲错过太多,总该补回来些。”

    沈太君听罢率先点了点头:“好好好,母女团圆本就是好事。”

    沈轻廷闻言,忽然道:“既然如此,却儿也跟着去吧,正好戚夫人与他关系不错。”

    “不要不要。”虞宁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沈却只觉一阵酸味袭来,收在袖中的手刚微微蜷起,下一秒便听她说。

    “大公子说过往年在边关时从未与家人一道守岁,今年好不容易一家团聚,自然该陪祖母和大夫人,想来大公子也是这样想的......”

    说完,她还转头看向沈却:“对吧?”

    沈却一怔。

    他没想到,原来那日随口说过的话,她一直都记得。

    他低头笑了笑:“嗯,宁娘说得对。”

    虞宁这才松了口气。

    沈轻廷左顾右盼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惜了,难得一家团圆,却偏偏少了两个。”

    “明年嘛,”虞宁保证道,“明年陪二姐一起守岁。”

    ※※※

    戚夫人今日特意遣人买了新鲜羊肉,亲自下厨炖了一大盆羊肉,又煎了几个鸡蛋,炒了两样时蔬。

    她的院子不大,还配了专门的小厨房,今年雪大,一日过来地上又铺上一层皑皑白雪,未踏足的地方留下几行猫爪印,一路到院墙头便没了。

    虞宁推门进院时,炊烟尚未散尽,寒风还卷着饭菜香。

    “来了?”戚夫人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未来得及解下,“快洗手吃饭。”

    虞宁愣愣地站在院中。

    恍惚间,觉得这一幕好陌生,又好像是她以前曾无数次幻想过的模样。

    “肯定没有府上厨子烧得好吃。”戚夫人将菜搭在桌上,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不过羊肉是今早现买的,还算新鲜。宁娘尝尝?”

    虞宁接过筷子,夹起一块羊排,羊肉炖得软烂,刚夹起来便骨肉分离,浓郁热气混着胡椒香扑面而来。

    她一口吞下,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好吃,真好吃。”

    戚夫人眼眶忽然红了,她连忙盛汤,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颤:“这些年……娘都没给你好好做过一顿饭,是娘对不起你。”

    碗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虞宁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没事,以后还有很多年呢。我年年都来蹭饭,把这些年没吃到的全补回来。”

    戚夫人被她逗笑:“好好好,娘给你做。”

    她说着,又夹了一大筷白菜放进虞宁碗里:“这个尝尝,以前跟你爹学的,看看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辛辣、鲜咸,带着些许胡椒的辛香。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父亲在灶前翻炒着锅里的白菜,母亲坐在一旁择菜,她趴在灶台边偷吃刚出锅的鸡蛋。

    她还以为……那些味道早就随着记忆一起消失了。

    虞宁低头扒了一大口饭,眼泪还是毫无预兆地掉进了碗里,她抬手去擦,嘴里却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说道:“娘,这白菜炒得真咸。”

    戚夫人眼泪也落了下来:“胡说,是你爹做的就这么咸。”

    早上还飘着的小雪花,眼下已是鹅毛大雪,北风呼呼,府上给要返乡的丫鬟放了长假,此刻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乎能听见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饭后无人急着收拾碗筷,戚夫人抱出一坛酒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虞宁想起上回在沈却面前醉酒失态的模样,摆手拒绝了,戚夫人便给她倒了杯果子酒。

    寒冬腊月,一杯热酒下肚,身子都暖了几分。

    母女二人围着炭盆,从虞宁幼时一路聊到如今。

    说着说着,虞宁忽然想起沈太君先前提过的话:“祖母说,你照顾过沈却?”

    “照顾过啊。”戚夫人已喝得有些微醺,想都没想就说。

    “那会儿他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又不爱说话,整天冷着张脸。有一回我让他出去买馒头,我就给了他一百文钱。结果回来时,他抱了满满几大袋子,差点连人都瞧不见了。”

    虞宁忍不住笑:“

    后来呢?”

    “后来我就问他从哪儿来的。”戚夫人撑着下巴,眼里带着几分醉意,“他说路上遇见个小女孩,替他赶跑了几个抢馒头的流浪汉,还把自己的钱塞给了他......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虞宁愣了愣,那年她与裴七约好一起上山采菇,路上遇见了一个男孩。

    那少年身形单薄,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正被一群流浪汉欺负,她当时还以为是个瘸子。

    没想到那就是沈却。

    她目光转向暖阁的方向,外头下着大雪,此刻隔着几面墙,仿佛也能看见他坐在那头笑着和父母说话的模样。

    ......所以早在那么早之前,他们就见过了?

    戚夫人笑道:“除了你,还有谁干得出这种事?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看见别人受欺负倒先冲上去了。”

    炭火发出轻微噼啪声,屋里温暖如春。

    “宁娘,你知道吗?”戚夫人看着她,眼神渐渐柔软下来,“当时我特别骄傲。我想着,我的女儿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这么多年,没陪着你长大,也没照顾过你。可就算没人护着,你还是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宁娘,娘最心疼的就是你明明没人疼,却还是这么好。”

    棉帘隔绝的两个世界,一个寒风凛冽,一个柔暖似春,寒气被隔绝在外,虞宁托着下巴,心思不知道飘去哪了,隔了一会才慢慢启唇。

    “娘......”虞宁正色道,“爹出事以后,我确实怨过你。可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世上很多人,想怨都没地方怨,可我还有娘。所以娘一定要好好活着,以后每年除夕都给我做饭,让我再蹭个一百年。”

    戚夫人终于笑出了声,抬手摸了摸虞宁的头发,轻轻点头:“好。”

    那只波斯猫跃进院内,听见砖瓦“哒”的一声响,下一刻,它钻进屋里,抖了抖身上浮雪,雪花落在地上没过一会便化成一滩水渍。

    戚夫人进里屋挑出鸡肉捧在手心里喂给它,待它吃了两口,身后又钻进来三四只玳瑁。

    等喂完了猫,戚夫人因喝了些酒有些犯困,便先去睡下,波斯猫也跟着上了床,依在她怀里舔毛。

    虞宁给她床周的蜡烛吹熄。

    没多久,听见一阵轻叩门声。

    她披了件外衣掀起门帘出去,风雪迎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沈却站在门外,没有打伞。一身暗红衣裳,衣角金纹暗绣,乌发高高束起,少了平日里的病弱清冷,眉眼间添了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锋利与张扬。

    雪色映着那一身红,像是寒夜里燃起的一簇火。

    他像是料到她没披大氅,怀里抱着雪白狐毛大貂,轻轻抖落上头沾着的碎雪,给她披上。

    “跟我来。”他轻轻说道,将好不容易捂热的手从暖手筒中抽出,自然而然地拉起虞宁的手便往花园跑去。

    虞宁尚未反应过来。

    大雪天,他一个身子羸弱之人连伞都未打,会这样在冰天雪地的夜里牵着她奔跑。

    风从耳边掠过,沈却的长发扬起,暗红衣袍在雪夜里格外醒目,不知是不是一身红色的缘故,她看着他苍白的面色似乎都微微泛红,有了血色。

    他的手比往日都要温暖,好像春日暖阳,在这样的寒冬显得格外温暖。

    沈却……

    跑过长廊,沈却忽然停下。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迟迟没有离开,四目相对,男人像是微微吃了一惊,随即又缓缓弯起眼来,抬起双手挪正了她的视线。

    “阿宁,你看。”

    花园外的高台悬起七色鲛绡,后置百盏琉璃灯,引池水化雾,七彩华光落入水汽之中,于半空凝成一道绚烂虹影。

    一道虹霓,竟浮在长安的雪夜里。

    心跳快了起来,她忽然想起武胜。

    那里山高水长,春日里一场雨过,山间便能见到彩虹。

    小时候她曾和父亲还有裴七一道爬山。有时候甚至不必等雨停,只要站在山腰往下望,便能看见虹霓横跨山谷。

    那时候她总觉得,武胜的彩虹是世间最好看的。

    虞宁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虹影近得仿佛伸手便能触到。

    沈却站在她身侧,看她眼底映着七彩光华,看她久违地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欢喜,眼眸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夜色沉寂在柔和之中,一切都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想起。

    “以后长安也有虹霓了,不必非要去武胜。”

    阿宁。

    你想看的虹霓,长安也可以有。你想要的陪伴,我也可以给你。

    只是这些话,他当时一个字都没有说。

    琉璃灯在雪下闪着火彩,宛如繁星夺目,风雪一过,灯身微晃,又如风铃高悬,如寒中暖春,就是她醉酒后的一句无心话,也有人会认真倾听。

    虞宁看着那片虹霓,良久才开口:“我不会去武胜了。”

    那里并没有人在等着自己。

    她转眸看向立在虹霓之下的沈却,他真诚,夺目,他尚未出现时,她的生命平静似湖水,而他出现以后,所到之处,便处处漾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