琮玉邀请她进门，两个人坐在桌边，两两相望。

    小女孩十岁左右，面上却是超越年龄的坚毅。

    “希望你不要责怪家主没有出来迎接你。大伯伯他病的严重，已经起不来身了。”

    琮玉摇摇头。坐在灯下。

    岭昀久久的凝望着她。试图透过她精致的眉眼看出几分故人留存的影子。

    有人说，若是还不认得一个人的时候，就对她充满好感。那一定是背地里早有人用充盈的爱意在纸张上描过了。

    十二哥时常邮寄家书。机密政要他不会写，就报报平安，问问家中情况。有时候也写一些近况。

    纸短情长，寥寥数语也能窥见端倪。一个坚韧勇敢又可爱的女孩子形象早已跃然纸上。

    他的信件周家人人传阅，每个孩子都会誊写一份，贴在书桌前。

    夜晚困倦学不了知识读不下书的时候，就看一看。

    看看前方的哥哥为了给他们撑起一片天，是怎样殚精竭虑怎样苦心筹谋。他们也好时刻警醒着，看看自己还怎么好意思偷懒。

    琮玉蹙着眉，晶莹的泪珠子挂在睫毛尖上，要哭不哭的。

    “你……你的哥哥已经……”

    岭昀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微微摇头。

    “十二嫂嫂不必说，我都明白。这是他的使命。为国战死是荣耀，我们都为他骄傲。”

    十二哥是家主最后一个孩子，他走后，大房连最后一丝血脉也没有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感受总是难以言喻，只看大太太一夜斑白的头发就可以窥见一二。

    才二十八，就不幸罹难，实在可惜。

    可二十八……在他们这一代里，已经是难得的长寿了……

    岭昀的眼中有泪花闪过，却强撑着眨眨眼很快散去。她继续道。

    “过几天家里会安排人带你去国外。”

    “那你们呢，不跟我一起走吗？”

    “不走。”

    “为什么？”

    岭昀微微抬头，看向窗外砖石铺就的土地。

    她刚刚没有说，游子寄回的信件贴满四面墙壁，注脚不同，口吻不同。压的密密麻麻，是过往所有兄姐曾留下过的痕迹。

    活生生的哥哥姐姐昂首挺胸走出家门，躺在棺材里回来，有的甚至回不来……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只是每一次发生都不会减少痛楚。

    他们这些还在家里的人能做的不多，唯有……

    唯有承其志继其业，坚定信念绝不懈怠，可报万一。

    更何况。

    周岭昀清清嗓子，“这是我们的国，是生我养我，教我们生根发芽的地方。”

    “我不走，我的姐妹兄弟都不走，也许撕开夜幕的就差一个人呢？”

    “虽然不知前路如何，但我坚信黎明终将到来。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我们一定会走到天光大亮的那一天。”

    长久的沉默与坚硬在眼中流淌。

    岭昀走前，踌躇半晌才掏出一个花递给琮玉。

    红色丝绸叠成的花，中间绣了几颗米粒大小的金色珍珠。

    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你们在海城如何我们这里收不到消息，也不晓得你们有没有办婚礼。大太太日前备好了红绸礼器，想给你补一个仪式，风风光光迎你进门。可是……”

    她终究是有些哽咽。

    “可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好挂累你，就没布置。来日你再成婚，就当没有这回事。”

    家里先挂了一层白幔子，又撤下来想要改挂红幔子。

    红幔子也没挂上，又不好重新挂回白的惹新寡的嫂嫂伤心。

    “我私自拿了这朵，送给你。想让嫂嫂知道咱们家并没有怠慢你。希望……希望……”

    岭昀想说，希望世间能多一个人记住十二哥，可是大太太说不出口的话，她也说不出。

    于是语带哭腔，说道，“……希望你把他忘了吧。”

    “去海岸边，拿着报纸，你会拥有平静的生活，我们只会是你在消遣时看到的一张画报，是你喝咖啡时飘在杯壁上的一点浮沫。你看过就忘了吧。”

    同样的话琮玉听过三次。

    秦时月说过一次。

    周楚昀说过一次。

    这是第三次。

    小女孩眼中强忍的泪滴化作天边的浓雾，一瞬换了一个场景。琮玉依旧捧着一个花盆漫步在泼天的冷雨中。

    她早就知道周楚昀特别坏，说出这种话也不稀奇。可是她没想到秦时月也这么坏。

    什么没有生离死别，都是骗人的。

    说出口的话一眨眼都不作数，再回想起来都像正中眉心的箭矢。

    太坏了。

    可是再坏，也没有到需要去死的程度。

    他们一个站在硝烟弥漫的车前，一个站在站台，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空白，成为过去道路上一点看不见的尘埃。

    无论她如何想要看清，都只能成为眼底一抹无法捕捉的轨迹，存在过，却不复存在。

    如同定格的黑白照，再也看不见了。

    琮玉垂着眼睛，视线落在花盆的边缘，继续在雾气里行走。

    “云笈你知道吗？我根本不爱喝咖啡。太苦了。一点也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