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突发事件的缘故，列车在东京都千代田区临时停靠，用于移交嫌犯和配合警方的后续调查。

    停靠时间预计两个小时。

    配合警方调查的工作，自然落到了伊织无我头上。

    而那个黑色U盘也已经从那位死者的行李箱夹层里找到。

    里面存着一段视频，拍下了鹤城议员勒索贿赂、并指使那三名歹徒致人死亡的完整过程。

    “各位旅客，由于配合警方调查的需要，本次列车将在东京都千代田区停车两小时，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车站将提供免费餐食作为补偿......”

    神宫云走出千代田站时，天空阴沉沉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味道，像是在酝酿一场雨。

    因为只停留两小时，他便婉拒了红叶跟和叶的陪伴，让两个受了惊吓的女孩留在列车上好好休息。

    千代田区是东京都的政治中枢，皇居、国会、最高法院全都在这里。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没有人特别关注这个短暂停留的年轻男人，最多会在看到的第一眼惊讶一下。

    但不管多好看的皮囊，多令人侧目的气质，在这条街上，终究敌不过另外两个词。

    财富，权势。

    他走过国会议事堂正门时，脚步没有停顿。

    他走过首相官邸的围墙时，连头都没偏。

    十分钟后，他停在了一条通往九段下的坡道上。

    坡道的尽头，是一座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露出屋顶翘起檐角的建筑。

    靖国神社。

    神宫云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马路对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那座高大而阴森的鸟居。

    在阴沉的天色映衬下，那道朱红色的木架不再鲜艳，反而像是一张咧开的血红大嘴。

    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参拜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几个稀疏的人影从鸟居下穿过，沿着参道慢慢走进去，面容虔诚。

    神宫云收回目光，转向了鸟居旁边那片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烂木桌。

    木桌的腿用铁丝绑了三道，桌面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棉布，布上放着一把三味线、一块惊堂木、一个缺了口的茶杯。

    桌子后面坐着一位老人。

    他的头发和胡须已经白到发灰，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显然很久没有打理过。

    身上穿的是洗到看不出原色的旧夹袄，袖口磨得起毛，领口也松散变形。

    老人的背微微佝偻着，两只手搁在桌上，指节粗大，皮肤上爬满了褐色的斑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或者说，他眼眶里那两个深深凹陷下去的黑色空洞。

    他是个瞎子。

    神宫云站在离木桌数十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这时，一双黑色皮鞋踏进了他身边的积水中。

    来人穿着一件笔挺的西装，步伐很轻，样貌说不上老，但也不是年轻的朝气蓬勃，勉强可称之为年轻人。

    “偶遇先生，真是三生有幸。”

    年轻人微微躬了躬身，声音也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神宫云没有转头，他的目光仍停留在老瞎子身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年轻人并不在意这份冷淡，他站到神宫云身边，和他并肩望向那张烂木桌。

    沉默了片刻之后，年轻人先开口了。

    “这位老瞎子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说书，风雨无阻，也不管面前有没有人听。”

    “只不过，每次最后都会被请去喝茶就是了，老人家年纪大了，警察也拿他没办法，关了几天反倒吃饱喝足，说书声更响亮了。”

    神宫云道：“他不仅是在说给人听。”

    年轻人怔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那双不太符合他年龄的深邃眼眸慢慢抬起，越过烂木桌，越过鸟居，越过参道和石灯笼，落在更远处那座沉默矗立的拜殿上。

    他在看这座神社。

    也在看老瞎子真正的听众。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是那种知晓太多，却无力改变的笑。

    “听说那位老瞎子年轻的时候，家里是做贸易的，曾去过先生的故乡一次。”

    “那时候正值战乱，他差点死在那里，是一位四处游历的私塾先生救下了他，并带着他走过战争后的废墟与焦土。”

    “他说书的这门本事，就是跟那位私塾先生学的，这一学便是好多年。”

    “有一天，那位私塾先生指着脚下的废墟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年轻的老瞎子说：‘我看到了惨。’”

    “私塾先生摇头，他说：‘你看到的是罪。’”

    神宫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年轻人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老瞎子的眼睛不是那时候瞎的，他的眼睛......”

    他停顿了下，“是他自己活生生剜下来的。”

    神宫云终于望向年轻人。

    年轻人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继续道：“战争结束之后，当时还不是瞎子的老瞎子坐着船回了国，他一下船就来到这里，站在这座神社前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站了一天一夜。”

    “然后，”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眶，“就这样了。”

    “他说，无颜面对先生。”

    “他说，更无眼看到歪曲的历史。”

    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飘下来，落在坡道上，落在鸟居上，落在老瞎子那张烂木桌上。

    神宫云看着老瞎子佝偻的身形，他在烂木桌后拍着惊堂木，嘴唇翕动，明明身前无一人，但他还是不停地说着，说给空气听，说给雨水听，说给那座不会回应的神社听。

    “因为他跟着那位游历的私塾先生亲眼看见了。”神宫云说，“他是见证者。”

    “是的。”年轻人低声应道，“他是见证者。”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直到惊堂木“啪”地一声在木桌上拍响，这一声比之前都重，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只听老瞎子声音忽然拔高，几乎用了整个身体的力量在吼。

    “世人建的，是招魂塔。”

    “世人拜的，是杀人鬼。”

    “世人供奉的，是千古罪人！”

    “可我亲眼见过！”

    “我亲眼见过焦土，亲眼见过白骨，亲眼见过被刺刀挑起的孩童！我亲眼见过那些被供奉在这座神社里的‘英灵’们做了什么！”

    “我没有脸去见先生。”

    “但我还有这张嘴。”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座神社就一天别想安安静静地欺骗世人！”

    他吼完之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弯折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但咳完之后，他又挺直了腰，把惊堂木重新放回桌上，平静地等待下一批听众。

    可从始至终，他的面前都空无一人。

    良久，神宫云缓缓开口：“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也。”

    年轻人再次苦笑了一下，他伸手指向那座鸟居神社：

    “但有些事，靠个人的能力是做不到的，踏平眼前这座神社简单，但不需要多少时间，这里就会重新建立起一座新的神社。”

    “崭新的鸟居，崭新的参道，崭新的拜殿，里面供奉的东西一模一样，而那些前来参拜的人，会比从前更加虔诚。”

    年轻人转过头，那双不符合年龄的深邃眼眸被雨水映得微微发亮，里面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因为他们认定那些被扭曲的历史是真的。”

    “他们相信神社里供奉的是英雄，是为国捐躯的英灵，课本上这么写，父母这样教，首相带头来参拜，谎言重复一千遍，在他们心里就变成了真相。”

    雨声绵密，落在柏油路面上，落在石板缝隙里，落在两个并肩而立的男人肩头。

    神宫云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地传过来。

    “那就判处他们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