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爱河

作品:《初坠爱河时》

    贺兰芜在看到那些假药贩子的第一时间就拨了报警电话。

    她当时站在会堂门口,手机里的接警员问了地点和情况,她三言两语说清楚了,挂掉电话之后又等了几分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翻上台去。

    怕他们跑了,但进村的路只有一条,两面都是山,车开不快,所以说只要拖住他们,警察赶到村口,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贺兰芜摆了摆手,单手拦在身前:“我要说的话说完了,不许过来。”

    台上那几个朝她围过来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因为贺兰芜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摄像头的红点一闪一闪的,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会堂的水泥地面上,清清楚楚的。

    “最好别上前,如果抢到我,我的同学们会马上报警,这事儿私了不了,那就得回京市解决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对面那几人的脸。这些人气急败坏,又眼神闪躲,有几个人已经做好了随时跑的准备。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没有姐姐那样高挑的身形,也没有余澍那样打架不怵的底气,甚至真动起手来,她大概连一个成年男人都推不开,所以她只能用正确的手段保护自己。

    好在,人够多,同学们都在身边,而且她早就报了警,光天化日之下,难道他们还能做什么更出格的事?

    “这大学生是从京市过来的?”台下有人嘀咕。

    对面那个西装男已经气急败坏:“那个村长助理呢!!让他收了钱不做事!”

    贺兰芜的眉头皱了一下,收了钱?她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方才那个男生的脸,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手脚居然这么不干净。

    她没来得及细想,西装男已经朝侧门方向挥了挥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经理,今儿个别卖了,撤吧。”

    不行,他们要走了。

    贺兰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的手机还举着,录像还在继续,可如果这些人现在就撤,她不确定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拦住他们。

    就在这时,会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村长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气喘吁吁的,嗓门却大得像喇叭:“你们不能走!”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身后招了招,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全是汗,“警察同志,就是他们!”

    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从村长身后涌进来,像一道蓝色的潮水漫过会堂的门槛,他们动作很快,几下就把台上那几个人控制住了。

    在一拥而上的警察身后,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贺兰芜抬起头的时候,在认出了那个身影时愣了神,他穿着白色西装,手臂上挂着外套,肩膀微微绷着,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刘海被风吹得有些散,露出额头和眉眼的轮廓,谢聿容站在门口,目光穿过满堂攒动的人头和蓝白交错的警察制服,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隔得老远,贺兰芜都能感觉到他那双眼睛在扫视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她隔着几十步都能看见。

    谁把他找来这里了……

    贺兰芜没有动,她站在台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录像早就停了,屏幕暗下去,只剩一片漆黑。她看着谢聿容站在门口的样子,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黏在她身上。

    警察把那群人带走了。村长站在台上,接过话筒,开始普及三无保健品的危害。

    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把方才那些乱糟糟的场面收拾得妥妥帖帖,他站在台上,一脸客气地说:“大家今天可是躲过了一场危害性极大的骗局啊。既然如此,那么大家顺便可以听一下,来自我们京州大学的高材生给大家准备的讲座!讲座听完了,你们手头上的东西的费用,会再退还给你们。”

    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贺兰芜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在台上绷了太久,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她走到台下,站在人群边缘,正要找个地方坐下来,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贺兰芜刚准备从他手里挣脱,谢聿容把外套翻开,里面藏着两个包子,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

    “中饭吃了吗?”

    他已经把包子递过来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爱吃的豆沙馅儿,先垫垫吧。”

    “这有油,”贺兰芜把包子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嘟囔,“你干嘛裹在外套里。”

    他这件外套是SaintLaurent贵得要命,沾了油就得扔,可他只是站在那儿,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保温。”

    贺兰芜咬了一口包子,豆沙馅儿细细腻腻的,甜味在舌尖上漫开,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嚼了两下,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还有事吗?”他问她。

    贺兰芜摇了摇头,说没了,明天开始要挨家挨户上门宣传呢。

    他沉默了几秒:“那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贺兰芜的手指在包子皮上轻轻掐了一下,她低着头,有些犹豫。

    “聊……什么事?”她的声音低低的。

    “我们的事。”他回答得很认真。

    贺兰芜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会堂门口的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他脸上。

    ……

    ……

    村里没什么安静的地方,大会堂散了之后,到处都是志愿者同学和收拾残局的村干部,连旅馆门口都三三两两地站着人。

    谢聿容没说什么,只是拉开车门,两人偷偷避着人,等贺兰芜坐进去,然后开着车沿着村后那条窄窄的土路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处小山岗上。山岗不高,却刚好能望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脊和山脚下错落的村舍。

    两个人坐在车里,车窗开着,风吹来把贺兰芜额前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她低着头,手里捧着另一只包子,慢慢地嚼着。

    她胃口小,一向吃得慢,一口包子要在嘴里嚼上七八下才咽下去,谢聿容也不催她,只是伸手把车上温着的那盒牛奶拿过来,插好吸管,放在她手边。

    贺兰芜一边熟练地把包子撕成小块往嘴里塞,一边开口问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嚼东西的黏糊劲儿:“你来这儿干嘛?”

    “找投资。”

    “嗯?你家要败落了?”贺兰芜斜了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两下,语气里全是不信,“几个亿的投资不找,到这种小村落里找商机?”

    谢聿容看着窗外那片起伏的山脊线,声音淡淡的:“这周围有很不错的古迹,我答应了村长,考察之后给他们投资造旅游项目。”

    “哦……”贺兰芜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又问,“那得多少钱?”

    “保守估计两个亿。”他继续语气不咸不淡的说着,几个亿也只是轻飘飘一句话。

    好多钱呐……贺兰芜默默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个包子,忽然觉得这豆沙馅儿好像也没那么甜了,她安静了两秒,然后又把那半个包子整个塞进了嘴里,嚼吧嚼吧……

    “不过这不是我说了算的,”谢聿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的,“这个村长还需要调查。这次这种三无公司莫名其妙能随便进村买卖,很难说他毫不知情。在弄清楚之前,我一分钱也不给他们。”

    资本家果然是天生的。

    “做事真严谨啊,聿容学长……”贺兰芜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故意拖长了尾音调笑他。

    谢聿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冷着脸,突然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你该学学我。”</p

    >“啊?”

    “你为什么做事这么不够严谨。”

    “我怎么……”贺兰芜愣了一下,随即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是在说某件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蹭了蹭,心虚了……

    果然,他开口了,开始翻旧账了:“允觅这个人,她只是我小时候的朋友。”

    “我知道,”贺兰芜打断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翻过篇的旧事,“你不用解释,允觅已经跟我当面说过了,说实话,她真讨人喜欢,你也该学学她的口才。”

    又在转移话题。

    谢聿容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句话气笑了,又像是无奈,他扭过头去,对着车窗外的山色,轻轻“呵”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从鼻息里溢出来,散在风里就没了。

    良久他才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住,“如果我真的出轨了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做不到。”贺兰芜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坦白的说道,“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自大,但我可是出了名的‘友善和蔼’。我不想和任何人吵架,我该怎样质疑你?或者我直接去找‘小三’?如果我那样做,谁知道别人会怎么说。我的名声肯定会一落千丈的。”

    谢聿容升高声响质疑:“你的名声就这么容易毁掉吗?”

    “当然。”她抬起眼,看他侧脸的轮廓,被车窗外的光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大家都说我像姐姐一样漂亮又善良。如果我那样做,也会毁了姐姐的名声,我绝对不想那样。”

    谢聿容沉默了几秒,又觉得好笑的说道:“在毁掉你名声之前,我的名声会先一步崩塌,不是吗?你这么喜欢惩恶扬善,怎么不考虑把我这个‘渣男’锤死。”

    “你们男生和我们的处境不一样,”贺兰芜轻轻摇了摇头,发尾在肩头蹭了两下,又抬头看向谢聿容:“尤其是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

    “家境优渥,天之骄子。”她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想清楚的事实,“你们这种男生,即使被人说是‘渣男’,影响也不大吧,也许反而会让你们显得更有‘魅力’也不一定。”

    别人只会在背地里笑话她,得不到谢聿容的爱,所以“发疯”了。

    她抽了一张车上的纸巾,慢慢擦着嘴,擦了两下,停住了,叹了口气。

    难道是她如此在意自己的名声,以至于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暴脾气,不直接去他面前跟他争辩“你是否出轨了”?

    (不,不是这个,有很多很多的原因,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俩就是不合适。)

    谢聿容忽然开口:“我觉得不会有什么改变。”

    这话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贺兰芜疑惑地歪了歪头,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的名声。”他没有看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她听,“你为人优秀、待人友善,只要你的本性不变,我觉得你的名声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措辞。

    “你本性认真、体贴、善良。学习成绩优异,行为举止也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你总是乐于助人,愿意付出时间和精力去帮助别人。”

    贺兰芜一直茫然地看着他,她的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微微泛红,从颧骨漫到耳根,热热的,被山风一吹反而更烫了。

    她垂下眼,看着膝盖上那团被她揉皱了的纸巾,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那样好说话。”

    谢聿容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没有再说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痛快的告诉贺兰芜,她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