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迈步走到谢滨身边，垂着眼看向躺在地上的人，开口，声音沉得很：“你，你干嘛呀？”

    谢滨仰面望着车库惨白的顶灯，一言不发，胸口还在起伏。

    “别装死，起来，快点。”苏然放轻脚踢了踢他小腿。

    谢滨这才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半边肩膀还隐隐发僵。

    苏然皱紧眉头盯着他：“你疯了？躲也不躲，挡也不挡，就打算硬吃我这一肘。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肘要是没收住力道，真能直接给你脑袋开瓢。”

    谢滨低低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哎，我当时就在想，我都活成这副样子了，不如就被你一肘打死算了，一了百了。”

    这话刚落，苏然抬手，“啪”一声，干脆利落的一记耳光。

    谢滨当场被打懵，脑袋偏到一边，脸上火辣辣的疼，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然压着火气，厉声质问：“你说这种话，还算男人吗？男人会把死挂嘴边？男人顶天立地，哪有跨不过去的坎，就因为一段感情就要寻死觅活？我刚才跟你说那么多，全都白说了是不是？”

    谢滨捂着被打的半边脸，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难道你这辈子，就只为关雎尔一个人活？为这点情情爱爱就要放弃一切？你的梦想呢？你的责任？还有你身上这份职责呢？”

    谢滨依旧沉默。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从小立志要当警察，不是图钱多，是看重这份职业带来的荣耀，对不对？”

    谢滨喉咙动了动，低声吐出一个字：“对。”

    “这份荣耀你已经握在手里了，就踏踏实实走下去。就一段还没成型的感情，就要轻生，你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吗？对得起你年少时的梦想？你对得起吗？”

    谢滨垂着头，依旧没有回话。

    苏然语气更重：“你要是还抱着这种念头，以后就离我远点，我不想再看见你。”

    车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

    激烈的呵斥过后，苏然放缓了语气，不再厉声训他，换成温和的口吻慢慢开导。

    “我知道你今天委屈，当众被人扣上帽子，心里堵得难受。可感情本就勉强不来，不是你付出多少，就一定能得到对等的回应。你执着的，更多是自己心里那股不甘心，不是非要绑住谁。你的人生不该被一段没有结果的关系困住。”

    柔和的话语一点点抚平谢滨翻涌的情绪，刚才那股一心求死的混沌劲儿慢慢散了，脑子一点点清醒过来。

    谢滨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戾气褪去大半。

    他站起身，对着苏然深深鞠了一躬。

    “我知道了，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开地下车库，走出欢乐颂小区。

    夜里的风迎面吹过来，谢滨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手指停顿片刻，点开微信，找到关雎尔的对话框，点下删除联系人。

    紧接着找到号码，把关雎尔的电话一并拉黑。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纠缠拉扯的执念到此为止。往后，他要收回心思，好好过日子，守好自己的职责，把重心放回属于自己的生活里。

    苏然收拾好衣服，独自走回欢乐颂公寓。

    一路晚风微凉，夜里的喧嚣散尽，整栋小区安安静静。

    他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脑子里一直在复盘今晚整场闹剧，从头到尾，细细回想。

    静下心来换位思考，苏然忽然发现，自己今晚劝人的话看似公允，实则潜意识里偏帮了关雎尔。

    他一直站在理性、旁观者的角度，指责谢滨偏执、主观、冲动、不懂分寸。

    可冷静细想，谢滨的所有失态，根本就是人之常情。

    一个人真心实意对待一段情谊，认认真真放在心上，掏心掏肺相处，没有争吵、没有预告、没有解释。

    突然就被对方一句轻飘飘的“别联系了”，然后彻底拉黑、斩断所有联系方式。

    换作任何一个重情、真诚、认真的人，都会懵、都会不甘、都会难受、都会上头。

    人心不是石头，谁真心付出过，谁就懂这种猝不及防被断崖式断联的憋屈。

    如果谢滨只是随便玩玩、没放在心上，他根本不会大老远请假赶来，不会在楼下枯坐几小时，不会因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情绪失控，更不会憋屈到想找人切磋发泄、甚至一时心死。

    他所有的冲动，恰恰证明他用情至深。

    想到这里，苏然心里反倒多了几分欣赏。

    谢滨确实有毛病，性格偏执、爱主观臆断、做事容易钻牛角尖、情绪容易上头。

    但不可否认，他是真性情、敢爱敢恨、重情重义的人。

    爱恨坦荡，情绪真诚，付出认真，不玩虚的、不藏心思、不耍滑头。

    这种人，缺点很明显，优点更难得。

    可以交朋友、可以深交、值得相处，骨子里干净、热烈、真诚。

    反观关雎尔，今晚的所作所为，让苏然对她彻底看清。

    他忽然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谭宗明时，谭宗明跟他聊过的职场识人道理。

    谭宗明说过，公司里很多老员工、老油条，一辈子原地踏步，永远扛不起大事。

    不是能力不够，不是不够努力，是太懂中庸、太会自保、太爱明哲保身。

    平时看着温和懂事、不得罪人、安分守己，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一到关键时刻、出事时刻、需要有人站出来担责、化解局面的时候，这类人第一反应永远不是解决问题、不是顾及别人、不是主持公道。

    第一反应，永远是自保、脱身、撇干净自己。

    今晚的关雎尔，就是如此。

    她难受、她尴尬、她想逃离，全都只是为了她自己。

    她怕场面难堪，怕邻居围观指指点点，怕被卷入是非，怕惹上麻烦。

    所以她选择沉默、选择含糊其辞、选择不解释、不澄清、不为任何人站出来。

    哪怕她清清楚楚知道谢滨没有恶意，知道整件事只是误会，知道曲筱绡颠倒黑白，她依旧选择闭口不言、置身事外，只想快速抽离这场风波，保全自己体面。

    她没有错，世俗意义上，她只是胆小、只是谨慎、只是懂事。

    可苏然心里看得通透：中庸之人，可共处，不可共患难。

    平时风平浪静，大家相安无事，看着温顺乖巧、人畜无害。

    可真正到了人情抉择、需要勇气、需要担当、需要一句真话的时候，他们永远缩在后面，最先自保，最先放弃别人。

    这一刻，苏然心里彻底有了取舍。

    他依旧认可关雎尔的温和安分，却再也不会高看她的性子。

    比起这种四平八稳、明哲保身、遇事退缩的通透圆滑，他更欣赏谢滨这种，热烈坦荡、爱恨分明、真心纯粹的人。

    人可以有脾气，可以有缺点，可以冲动，可以偏执。

    但不能没有真心，没有担当，没有情义。

    今晚一场闹剧，看似闹得荒唐，实则让苏然彻底看清了两个人的品性与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