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9章 泔水仗

作品:《盗薮

    我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好几条线索同时往外冒。

    那马识途说的蝉主,应该就是这个老太太。

    只不过这些年,老太太突然消失。

    到如今重新出山,重新发请柬,把当年的棋局重新摆一遍。

    但是她为什么要等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她在哪?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老太太对落雁崖里的东西志在必得。

    要不然她也不会重新布局了。

    “徐老哥。”

    我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口水,把心里的波动压下去。

    “你今晚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蝉主是谁吧。”

    “聪明。”

    徐友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前倾:“我是来提合作的,咱俩在江宁也算并肩作战过,这次落雁崖的局面估计比当年还要复杂得多。这么多人搅在一起,青蚨门在暗处拉着所有的线,单打独斗,谁也讨不了好,不如一起行动,互相有个照应。”

    他说话说的很诚恳。

    但我却摇了摇头。

    “徐老哥,江宁帮跟我有交情,您对我也没的说,但这趟浑水,我们真就是来凑个热闹。”

    我把茶缸子放回桌上,摊了摊手:“落雁崖里的东西,金册也好,玉符也好,古图也好。说句实话,那玩意已经超出了平常的认知。要是个普通物件,十几年前那批人早就拿出来了,至于死那么多人?至于等到今天?我一个靠挖坟倒腾古玩混饭吃的,犯不着把命搭在这种地方。”

    徐友年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那种笑容保持了两三秒,然后才开口。

    “凑热闹,在归德府猫了快一个星期不出门,然后悄悄从暗河水文图查到萤石矿废弃坑道,你管这叫凑热闹?”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徐友年连我们在查暗河和矿坑都知道,说明他在归德府的情报网比我想的要密的多。

    鸿运旅馆里里外外,恐怕早就有他的人盯着了。

    “做功课嘛。”

    我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凑热闹也得做功课,不然热闹没凑成先把自己搭进去了,那多亏。”

    “行,你说凑热闹就凑热闹。”

    徐友年站起来,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然后弯下腰,把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的程度。

    “不合作也没关系,咱们还是朋友,到时候在落雁崖里碰上了,你别给我使绊子就行。”

    我把嘴一咧,露出一个标准式的笑容:“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

    徐友年直起腰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你比那种人更让我不放心。”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吴老二和郭大江的棋盘室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把郭大江的一匹马往前推了一下。

    郭大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棋盘,又抬头看了看徐友年,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这步棋这么走,还有救。”

    徐友年说完这句话,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阿峰从窗帘缝里往外看了一会,回头说了一句:“他一个人走的,没人在外面接应。”

    吴老二盯着棋盘上徐友年动过的那匹马,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声:“这老小子,还真有两下子,这一步走完,大江的棋还真活了。”

    郭大江挠了挠脑袋,把手里攥了半天的那颗棋子放回棋盘上,按照徐友年动的那个位置重新摆了一遍,然后吴老二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他发现自己下一步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杜三手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把徐友年坐过的那把折叠椅打量了一,像是在检查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检查完之后他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江宁帮想拉你入伙?”

    “对。”

    “你拒绝了?”

    “拒了。”

    “拒的好。”

    杜三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有些人表面跟你讲交情,背地里藏八百个心眼子,在落雁崖这种地方,情分不值钱。他今晚拉你合作,未必是想坑你,但一定在替江宁帮多准备一条退路。”

    徐友年走后第三天,归德府的气氛变了。

    之前是剑拔弩张的僵持,各路人马窝在各自的据点里互相盯梢,谁也不敢第一个冒头。

    但自从青蚨门在废弃戏院把所有人晾了一个钟头之后,这种僵持反而被打破了。

    大家发现自己被耍了,火没地方撒,就撒在了彼此身上。

    那天下午,城北货站又出了一桩事。

    川东万州帮和鄂北襄阳会馆的人在大车店门口杠上了。

    起因是万州帮那个老头的烟斗丢了,非说是襄阳会馆的人偷的。

    襄阳会馆戴玳瑁眼镜的那个人站在大车店门口,把报纸卷成筒指着老头说我们襄阳会馆就是再落魄也不至于偷一把烟斗。

    两拨人在货站门口对峙了半个钟头,最后被豫西帮给劝开了。

    豫西帮的人站在两拨人中间,说你们要打去城外打,别在货站门口闹,货站是老子们的地盘。

    万州帮和襄阳会馆的人互相瞪了几眼,各自散了。

    但事情没完。

    当天晚上,襄阳会馆住的大车店房间被人从外面泼了一桶泔水,门板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洞。

    襄阳会馆的人一口咬定是万州帮干的,但拿不出证据。

    两家从此在大车店里划了界,一楼归襄阳,二楼归万州,谁过界谁挨揍。

    我和杜三手在旅馆里听着这些消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些人浩浩荡荡杀到归德府,还没进山,先因为一把烟斗和一桶泔水掐起来了。

    “就这水平也敢来夺宝。”

    杜三手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以前折的那批人好歹是真刀真枪干进去的,现在这拨人连落雁崖的边都没挨着,现在城里打起了泔水仗。”

    “也不全是草包。”

    吴老二说:“陈家那拨人就很安静,自从戏院回来之后,陈老二带着人搬出了原先的旅馆,在城南租了一整栋民房,深居简出,谁也不见。岭南七姓能在地头上混这么多年不是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