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5章 怕火

作品:《盗薮

    “它怕火。”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杜叔,把信号棒给我。”

    杜三手把信号棒递到我手里。

    我左手举着打火机,右手握住信号棒,把拉环套在手指上,炸药被我夹在腋下。

    蜃人的眼睛在打火机和信号棒之间来回扫动身体,又往后挪了半步。

    它分辨不出哪个是打火机,哪个是信号棒。

    我拉开了信号棒的拉环。

    炽红色的火焰在石台边缘炸开,火星四溅。

    信号棒的高温红光把整个祭坛区域照得如同白昼,湖水,石笋,荧光石,全部被染成了血红色。

    蜃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副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往后弹开,脚尖在石阶上刮出三道白痕。

    它用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退回到石笋丛深处,长臂一伸勾住一根石笋,身体翻上石笋顶部蹲在上面,眼睛在信号棒的红光里变成了暗绿色。

    但它没有逃走。

    它蹲在石笋顶上,两只手扣住石笋边缘,身体前倾,嘴咧开到最大,喉咙深处又发出那种召唤的低频嘶鸣。

    深水区的气泡冒得更密了,水面开始翻涌,大股大股的气泡从湖底涌上来,带着一股腥臭的湿气。

    “它在等信号棒烧完,烧完我们就没有火光了,趁红光还在,撤!往蛤蟆嘴方向跑,能跑多远跑多远,金册在之前也得有命拿。”

    信号棒的火焰开始变弱,红光从赤红变成了暗红,火星从火焰顶端往下掉,落在石滩边缘的水渍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我举着信号棒走在最后面,面朝着石笋丛里那个蜃人的方向,倒退着走下石阶,踩进浅水区。

    其余四人已经涉水到了祭坛外围,吴老二在浅水区边缘回头催我快跑。

    信号棒的最后一丝火焰在我手指间熄灭了。

    熔岩大厅重新陷入荧光石的冷光里。

    石笋丛中,那个蜃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然后它从石笋顶上翻了下来。

    我没有回头跑。

    我站在原地。

    把手里的信号棒空壳扔进水里。

    然后拿出了那捆炸药。

    蜃人停住了,它看着炸药,又看了看我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打火机。

    它的瞳孔在冷光里收缩又放大,两条长臂撑在石笋两侧,身体微微下蹲。

    它在犹豫。

    它不确定我手里的东西有没有威胁性,它也不确定我会不会点。

    虽然它的模仿能力强,能复刻声音和动作,却理解不了因果关系。

    我按下了打火机的转轮。

    火苗在打火机顶端跳起来,橘黄色的,在萤石的冷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蜃人往后退了一截,退到石笋丛深处,它的身体在石笋之间无声的滑行,眼睛在石笋缝隙里闪烁。

    我把打火机凑近导火索,引信点燃的瞬间,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蜃人那尖锐的嘶鸣。

    它不懂导火索燃烧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了火光在移动。

    导火索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我举着炸药跑,它以为是我在追它跑。

    我跑了大概十米,把炸药用力甩向祭坛正前方的深水区。

    炸药卷在空中翻了几圈,导火索的火星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抛物线,落在深水区的湖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沉了下去,导火索在水下继续燃烧,透过清澈的湖水,能看到那一点红色的火星往下沉沉到一半,炸了。

    水柱从深水区炸起来,炸起的水花溅了十几米高,整个岩溶大厅都在震动,洞顶的钟乳石被冲击波震得咔咔响,碎石从洞顶簌簌往下掉。

    水柱落下来之后湖面上泛起了一大片浑浊的泥浆和荧光石碎片, 碎荧光石浮在水面上像一层发光的油膜。

    水下的爆炸声通过湖水传到湖岸,震得我脚底的石灰岩都在发颤。

    我们从浅水区冲上湖岸,沿着来时的洞道往外跑。

    洞道里的荧光石在爆炸的冲击波过后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冷白色的光在头顶上晃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

    跑出蛤蟆嘴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洞口的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我弯着腰喘气,回头看了一眼洞口。

    那只蜃人没有跟出来。

    它站在洞道尽头荧光石照不到的阴影里,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面朝着洞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然后那些光点缓缓熄灭了,从最上面一对开始,最后全部消失在黑暗里。

    我们站在洞口外的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个人脸上身上都沾满了矿道里的碎石粉末和荧光黏液的痕迹,郭大江的裤腿破了一道长口子,阿峰手背上的伤口重新裂开了,渗出的血在冷空气里冒着热气。

    吴老二拄着短棍弯着腰,杜三手把钢钎插在雪地里,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山道下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的响。

    我抬头看,一个穿青灰色棉布长衫的女人正从山道往上走。

    就是废弃戏院里上台说话的那个女人,银簪盘发,步伐平稳,呼吸匀净。

    在这种海拔和雪地里走山路,她的呼吸居然一点都没乱。

    她看到我们从洞口出来,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只是停住了脚步,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吴果。”

    她叫了我的名字,语气和他在戏台上时一样平和,好像我们五个满身狼狈地从洞口跑出来这件事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婆婆一直在等你。”

    我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矿渣粉末。

    “婆婆?谁?青蚨门我还有认识的人?”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跟我来的手势。

    杜三手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眼神里全是警戒。

    他的手扣在我胳膊上,力道大得像一把铁钳。

    杜三首信不过她。

    但我轻轻拍了拍杜三手的手背,示意他松开。

    然后看向吴老二。

    吴老二靠在雪地上一块岩石上,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我们在原地等。”

    吴老二说完,把短棍往雪地里一戳,直接坐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