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见底!

作品:《辽东沦丧前夜,率军兵谏少帅》

    两天,过得比蔡廷锴想象的快得多。

    也慢得多。

    快的是时间,它像漏指缝的沙,不知不觉就流走了大半。

    慢的是每一分每一秒里煎熬着的心,像有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肉。

    军营广场上的队伍,两天来不但没有缩短,反而越来越长了。

    第一天的时候,还只是城南的棚户区居民和周边几个里弄的百姓,到了第二天中午,连城东那些,原本还有些余粮的工人家庭,也开始加入了队伍。

    有人端着碗,有人拎着瓦罐,有人推着独轮车,上面坐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

    队伍从军营门口一直蜿蜒到两条街外的十字路口,再拐一个弯,消失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

    远远望去,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

    粥照常熬着。

    伙房里的灶膛从早到晚没有熄过火,大铁锅里的水始终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粒在沸水中绽开成白色的花,混着粗盐和杂粮碎屑,一勺一勺地舀进无穷无尽的碗里。

    整个军营伙房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高速运转着,把库存里最后一粒米榨成能入口的热粥。

    可粮仓,终究是有底的。

    .........

    第三天上午,蒋光鼐铁青着一张脸走进了粮仓。

    说是粮仓,其实就是军营后方一排低矮的砖房,平时用来储备军粮。

    门是铁皮包的,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潮气,霉味和陈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蒋光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望着仓库里面的景象,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三天前还是堆得满满当当的麻包,此刻只剩下了薄薄一层,贴着墙角勉强堆了十几个麻袋,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像一群站不稳的老兵。

    地面上洒落着零星的米粒,几只老鼠胆大包天地从墙角窜过,蹿到那些麻袋旁边,又警觉地竖起耳朵,盯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

    蒋光鼐深吸一口气。

    “……还有多少?”

    他问身后的军需官,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军需官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翻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报出一个数字。

    “报告副总指挥……还剩……还剩不到两天……不,不到一天的口粮了。”

    “今天早上熬粥用掉了最后两袋精米,剩下的全是杂粮面,还有几袋子陈年黄豆。”

    “要是省着吃,还能撑到明天天亮……可要是按现在的速度放粥……”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蒋光鼐已经明白了。

    按现在的速度放粥,今天傍晚就要见底。

    蒋光鼐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门口,望着那些歪歪斜斜的麻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来,顺着脊梁骨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

    “司令呢?”

    “在办公室。”

    蒋光鼐一路小跑穿过操场,推开办公室的门。

    蔡廷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信纸。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蒋光鼐那张铁青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见底了?”

    “见底了。”

    蒋光鼐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弯着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老蔡,今天傍晚,最多今天傍晚,粥就熬不出来了。”

    “到时候广场上那几万张嘴,全都会堵在咱们门口。”

    “院长呢?院长到底到哪儿了?不是说好两天吗?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蔡廷锴沉默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电报,那是今早刚收到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途中受阻,延迟一日。”

    他没有告诉蒋光鼐,他不想让蒋光鼐更着急。

    可蒋光鼐已经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电报上,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似的,猛地直起了身子。

    “……延迟一日?”

    他的声音变调了。

    “院长延迟一日?那我们今天怎么办?明天怎么办?”

    “老蔡,咱们必须立刻停止放粮!”

    蒋光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几支钢笔跳了起来。

    “不能再这么放下去了!把最后那点粮食留出来给弟兄们吃!”

    “要不然咱们第十二军的几千号人吃什么?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万一士兵哗变了,你我都不用等院长来,今天就死在这儿!”

    蔡廷锴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不能停。”

    蒋光鼐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停。”

    蔡廷锴抬起头,看着蒋光鼐的眼睛。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老蒋,你想过没有,咱们已经放了三天粥了。”

    “全城的老百姓都知道咱们在放粮,如果今天突然停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咱们撑不住了,会觉得户城要完了,会觉得连军队都保不住他们。”

    “到那个时候,市面上的粮价会一飞冲天。”

    蔡廷锴的声音越来越低。

    “现在的粮价虽然高,但还没有彻底失控,是因为老百姓心里还有指望。”

    “可要是今天我们停止放粮,那就是把这份指望亲手掐灭。”

    “你信不信,今天下午停止放粮,明天早上市面上的大米就能卖到三块一斤。”

    “后天五块。大后天你拿着一袋银元,都换不回一口吃的。”

    “……到那时候,户城才是真的完了。”

    蒋光鼐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蔡廷锴那张消瘦而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慢慢松开了撑着桌面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所以咱们就只能这么撑着?”

    他喃喃地问。

    “撑到米缸里最后一粒米都刮干净了,撑到伙房的灶膛彻底熄火了,撑到广场上那几万人眼睁睁看着空锅愣住的那一刻?”

    “然后呢?然后怎么办?”

    蔡廷锴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

    窗外依然是灰蒙蒙的天,依然是那条蜿蜒的长龙,依然是那些端着空碗的人们。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是一天。

    也许是一个下午。

    也许就是下一碗粥舀完的那一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像两尊风化了多年的石像。

    突然——

    砰!

    门被猛地推开。

    参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司令……副总指挥……出事了……”

    蔡廷锴猛地站起身。

    “什么事?”

    参谋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

    “外头……外头不知道谁传出去的消息……说咱们的粮仓已经见底了,说今天的粥是最后一顿了……”

    “整个广场都炸了!”

    蔡廷锴和蒋光鼐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得像纸一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