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苦一苦百姓!

作品:《辽东沦丧前夜,率军兵谏少帅

    藏相没有坐下。

    他站在长桌末端,像一截被遗忘在河滩上的枯木。

    镜片后的眼睛望着首相,望着南次郎,又望着山本五十六。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又像只是在数着这房间里还有几个人是清醒的。

    “帝国的经济,已经到崩溃边缘了。”

    他把账本一页页撕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去年一年,政府发行公债七次。”

    “国内银行认购不到一半,剩下全塞给了邮局储金和生命保险。”

    “农民卖一石米,交完租税,剩不下几个钱。”

    “町里的工厂,一半机器停着,工人被裁,又被征去当兵。”

    “国内的米价涨了四成,黑市上火柴都要用军票换。”

    “百姓勒紧裤腰带,只为了战争胜利。”

    他顿了顿,扫视着每个人,“户城一败,国内债市已经撑不住了。”

    “如果不削减军费,最多半年,政府就要停摆。”

    “到那时,不用张铭打过来,自己就先垮了。”

    他说完,摘下眼镜,用一块发黄的绒布擦着。

    南次郎咬紧后槽牙。

    他脸上的紫红已经褪去,只剩下的铁青,如一块淬过火的铁。

    他盯着藏相,像盯着一个站在悬崖边喊停的人。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崩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以为我不懂?你以为我们陆军的人都是瞎子、聋子?”

    “国内是什么样,前线是什么样,老子清楚得很!”

    他猛地站直,一只手按在桌沿上,“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停!”

    “停了军费,裁了兵,帝国就什么都不是了!”

    “张铭的海军已经开到了家门口,华北的部队还等着子弹和给养。”

    “你现在省钱,省的就是前线将士的血!与其被人家堵在港口里慢慢捏死,不如把最后的本钱全押上去,搏一个翻盘的机会!”

    他喘着粗气,胸口像藏着一只困兽。

    说完,他看了一眼山本五十六。

    山本没有避开。

    他站起身,开口道:

    “我同意陆军大臣。”

    “削减军费,等于慢性自杀。”

    “如今张铭的舰队已经堵住了帝国的海上门户。如果没有足够的钢铁和石油去补造舰只,没有外汇去购买航空发动机,帝国海军连维持现有规模都做不到。”

    “而一旦失去了海军,本土就只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经济可以慢慢恢复,但如果现在被张铭打穿了海上防线,帝国就没有以后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藏相,“赌博很危险,但不赌,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说得好!”

    南次郎猛拍桌子,“这才是我认识的海军!赌!必须赌!”

    “不赌国运,难道坐等着被人一锅端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分成了两半。

    陆军和海军的高官们挺直了腰,眼里又重新有了火。

    两个总长、次官们,一个个都像被南次郎和山本的话,从坟堆里拉了回来。

    只有藏相还站着。

    他慢慢地环视四周,最后,他看向首相。

    “首相阁下。”

    “您说句话吧。”

    所有人都看向首相。

    首相从首座上站起来。

    他绕过桌边,走到窗前。

    窗外,儿城的天已经暗了。

    灰蒙蒙的云压得极低,几缕残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像几道快熄的炉火。

    “你以为我不知道百姓苦吗?”

    他开口,没有回头。

    “家家都在节衣缩食,连我乡下的侄女写信来,都说今年的茧子卖不上价,锅里的米比去年少了三成。”

    “可是……”

    他忽然转过身,眼睛里有了一种异样的光,“帝国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不战,就会崩,不拼,就会被人骑在头上。”

    “你们以为张铭会因为我们削减军费,就放过我们吗?”

    “他已经吞下了租界,封锁了长江。”

    “下一步,就是踩着我们的尸体北上。”

    “到那时候,省下来的钱,一文都带不进棺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南次郎说得对,山本说得也对,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是拼命的时候。”

    “帝国有亿万可征之兵,有日夜不熄的工厂,有信众。”

    “把这些都点燃起来,未必不能打出一条生路。”

    “如果连这点火都没有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像在等什么人反驳。

    没有人说话。

    首相直起身,拿起放在桌首的那支黑漆杆钢笔,在面前那叠文件上重重划下一道。

    “传令。”

    “即日起,全国进入战时特别状态。”

    “凡年满十八岁之男子,均纳入征召范围。”

    “陆军在三个月内,征募、组建五十个师团,总兵力不少于百万。”

    “海军继续扩大航空队和潜艇部队。”

    “所有工厂,凡能转产军需者,一律转产,战略物资,由国家统一调配。”

    “同时,加征战时税。”

    “酒、烟、糖、盐、火柴、煤炭、棉布、家屋、车船、存粮,全都要加。”

    “先征三年,如果钱还不够,就发公债,就印票子。”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正在暗下去的云层,像在对整个国家说话,“苦一苦百姓,这个骂名,我来担。”

    会议室里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没有人喊“好”,没有人拍桌。

    只有南次郎站得像个铁桩,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似狂热的火。

    山本微微低着头,嘴唇紧抿,其他人都像被钉在椅子上。

    藏相终于动了。

    他朝首相交还了手里的文件,轻声说:

    “我知道了。”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也灭了。

    小儿城沉进暮色,只有海军省大楼顶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像一面用尽了最后力气的幡。

    这一夜,动员令从首相官邸发往全国。

    各地兵役署开始连夜清点户籍。

    工厂主收到了转产令,米商收到了加税单。

    第二天一早,街头贴满了新税目的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