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时候，济州市换届工作拉开帷幕，何刚正式卸任副市长、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的职务，彻底退居二线，前往市政协养老。

    消息出来的当天，华东升给何刚打了电话，并约了何刚第二天吃饭。

    次日晚上。

    华东升在一家家常菜馆宴请了何刚，安山县公安局局长王彪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华东升一边陪着何刚、王彪两人抽烟，一边说道：“老领导，你到了市政协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正好有时间陪陪嫂子和孩子，后面我们再找机会想办法。”

    “东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就这样退居二线，我心满意足了。”

    听到华东升的话，何刚有些感动。

    一方面，他了解华东升，知道华东升不是那种满嘴跑火车的人，习惯一诺千金，既然说了，那是真的放在心上。

    另一方面，他也很清楚，官员干部一旦去了政协，基本宣告政治生命结束了，后面想要再有作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如果华东升想要拯救他的政治生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虽然他的政治生命终结，跟当初帮助华东升有很大关系，但按照正常的路径，他这辈子大概在市纪委熬到头，退休能有副厅待遇就不错了。

    所以，他一点也不怪华东升，并且委婉地拒绝了华东升的好意。

    华东升笑着开了个玩笑：“老领导，你休息休息就行了，还真想养老啊？就算我同意，老百姓也不同意啊——济州和汉东的社会治安需要你这样的领导坐镇！”

    “呵呵，东升，这辈子有幸跟你一起参与安山案和周文、周武案，打掉了骑在老百姓头上的黑恶势力和腐败分子，陪你一起伸张正义，维护社会治安，真的很满足！”

    何刚也笑了，言语之间不再有不甘，有的是自豪和满足。

    人这辈子总要做一两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对何刚而言，协助华东升打掉周文、周武这两个毒瘤，还济州一片青天，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

    华东升缓缓掐灭香烟，没有说话。

    虽然何刚没有怪他，但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何刚人如其名，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全力协助他扫黑除恶，结果到头来沦落到这样一个下场，简直是一种悲哀和讽刺！

    “东升，我刚说的都是掏心窝的话，你不用自责，也不用挖空心思为我的事情想办法。”

    何刚看出了华东升的自责，语气真诚地说道：“不用管我，做好你自己。我很期待你能大展宏图，走向更高——你这样的干部上去，是国之幸、民之福！”

    “老领导……”

    华东升心头一震，刚要说什么，结果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

    何刚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爱人的来电，便说道：“东升，我接一下你嫂子的电话。”

    话音落下，何刚摁下接听键，不等电话那头的爱人说话，便说道：“我跟东升、王彪一起吃饭呢……”

    “小……小静出事了！”

    很快，听筒中传出一个惊恐发颤的声音，打断了何刚的话。

    何刚一愣，脸上笑容瞬间荡然无存，连忙起身问道：“小静出什么事了？”

    “刚……刚才，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小静上完晚自习后，跳楼自杀了……”

    电话那头，何刚的老婆，心如刀割，哭着说出了这句话。

    何刚身子巨震，手一抖，差点将手机丢了出去。

    虽然他是副厅级干部，并且之前掌管市公安局这样的执法机关，拥有一颗坚强的大心脏，但他听到老婆的话，只觉得耳畔响起一道晴天霹雳，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不过，何刚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问道：“老师有没有说小静现在什么情况？！”

    “老……老师说人没了，学校已经报警了……”

    何刚的老婆说到这里，整个人直接崩溃了，“何刚，女儿好端端的怎么会自杀啊？为什么会这样啊？？”

    “你在家，哪里也不要去，等我消息，我现在去学校！”

    何刚当机立断，决定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学校。

    尚且连妻子都觉得女儿跳楼自杀有蹊跷，何况是曾经掌舵市公安的何刚？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要去现场查明情况！

    华东升和王彪得知何刚的事情，纷纷跟着何刚一同赶往学校。

    车上，何刚拿出手机，拨通了济州一中校长的电话：“李校长，我是何刚，何晓静的爸爸！”

    “对……对不起，领导，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李校长第一时间接通电话道歉。

    何刚冷声打断：“李校长，我爱人说，人没了，是真的吗？”

    “是……是的，领导，120过来了，说何晓静同学已经没生命特征了。”李校长心惊胆战地答道。

    何刚又问道：“警察到了吗？”

    “到了。”“麻烦你让带队的警察接电话。”

    “好的，领导。”

    李校长满头是汗地说完，然后将手机递给了负责带队的警察，并说明何刚的要求。

    后者接过电话，率先开口道：“报告何局，我是刑侦二大队周兵！”

    “周队长，保护好现场，等我过去！”

    “是，何局！”

    周兵是刑侦二大队副队长，当初是何刚一手提拔的，何刚对他有知遇之恩，哪怕何刚离开了市公安局，他依然称呼何刚为何局。

    何刚不再多说，直接挂断电话，脸色一片苍白，悲伤肉眼可见。

    华东升坐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毕竟，中年丧子是人生最惨痛的事情之一！

    而王彪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拿出了手机，正在用短信跟周兵联系，让后者仔细侦查，不要放过事发现场的任何一个细节。

    当初，他是刑侦一大队的副队长，去安山当局长后，周兵接了他的位置，然后又被调到二大队当副队长，两人关系很好。

    二十分钟后。

    华东升和王彪两人，陪着何刚赶到了济州一中。

    教学楼前停着几辆警车，周围设置了警戒线，防止老师和学生靠近。

    何刚女儿何晓静的尸体在警戒线后方不远处，身上盖着白布，让人无法看到惨状，但尸体周边都是血迹。

    “何局！”

    “领导！”

    眼看何刚出现，周兵和济州一中的李校长带着人，第一时间迎上。

    没有回应。

    何刚加快脚步走向警戒线后方的那块白布。

    他走的是那样的快，那样的急，仿佛只要快点走到女儿身边，就能见到女儿最后一面一样！

    然而——

    当何刚在白布前停下脚步，浑身颤抖地蹲下身子，掀开白布后，看到的是女儿何晓静染着血的尸体。

    “小静！！”

    何刚红着眼，嘶吼着，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像往常一样，去抚摸女儿的脸庞。

    女儿的脸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仿佛中间隔着阴阳，他试了好几次才摸到。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气，直接瘫软在地，然后抱着女儿的尸体，无声痛哭了起来。

    祸不单行，厄运专找苦命人，成了何刚这一刻的真实写照！

    华东升和王彪都不忍心看这一幕，红着眼挪开了目光。

    其中，王彪小声冲周兵问道：“周队，现场都看了吗？是自杀吗？”

    “王哥，现场有其他人的脚印，而且何局女儿的脖颈上有被掐的印记和伤口，初步判断应该不是自杀！”

    周兵压低声音，将情况如实告诉了王彪。

    不是自杀？

    听到周兵的话，无论是王彪，还是华东升都是脸色一变。

    与此同时。

    华东升的余光看到，那辆自己曾经坐过的济州市委00001号专车，在济州一中门口停了下来。

    市委书记蒋光的秘书迅速下车，将一名身穿校服的男孩扶上了车。

    男孩在上车的时候，两腿发软，身体发抖，满脸惊慌。

    汽车后排座位上，市委书记蒋光，眉头紧锁，忍不住朝着教学楼前看了一眼。

    下一刻。

    他和华东升的目光触碰到了一起，像是发生了一场无声的碰撞。

    夜幕下。

    蒋光的瞳孔陡然放大，眼角肌肉一阵狂跳，然后迅速收回目光，让秘书关上了车门。

    “蒋光，是你儿子杀了何刚的女儿吗？”

    华东升眯眼盯着市委00001号专车离开，想到蒋光做贼心虚的表现，忍不住暗问自己，悄然握紧双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