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残转头望向王芥，“让身边人全部退出去。咱们爷俩单独聊几句。”王芥缓缓吐出口浊气，“还请各位暂且先行离开。”在场所有人尽数散去。

    现场只剩下王芥和听残二人。

    听残上下打量一遍王芥，轻轻点头，“个子长高不少，身形也结实了。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单纯直白。不过这样反倒更好。”

    “王芥，你心里记恨我们吗？”

    王芥一时不知该怎么作答。恨？又该从何恨起？他的故土蓝星，当年被甲一宗划作试炼场地，无数故土之人殒命于此，所以当初他加入甲一宗本就并非真心归顺，一部分是为了溪流师姐，另一部分是为保全自身。

    可要是把范围再收窄来看。

    他在蓝星真正的家是那所孤儿院，心中长辈唯有院长一人，那才是他心灵唯一的寄托。倘若从未离开蓝星，孤儿院之外的一切纷争，对他而言不过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所以根本谈不上恨意二字。

    他没办法站在四斗联桥的立场，去憎恶整个星穹视界。

    其他位面生灵涌入四斗联桥时，他能做的也只是尽力护住身边之人。

    同样谈不上怨恨。

    只有伤害到自己在乎的亲友，心中才会生出恨意。

    星穹视界算计四斗联桥漫长岁月，而他王芥直到大局临近落幕才现身。这么多年一路走来，看遍修炼界起起伏伏，“恨”这个字眼，实在无从谈起。

    听残开口说道，“带你踏入修行路、数次救你性命、多方出面为你撑腰，星穹视界为你付出了不少。就算最后谋划夺取四辰天经的计划顺利落地，我也特意吩咐黑帝出手阻拦过你，对吧？本意就是不想让你深陷这场乱局。”

    “星穹视界从来没有把你王芥当成外人。还是之前那句话，你若是愿意，就能做我们听家的女婿。你不该对我心存戒备。”

    王芥抬眼看向听残，“人不能忘了自己从何处走来。四斗联桥、北斗桥柱、黑白天、甲一宗、蓝星，这些就是我的来路。”

    “这条路上虽有星穹视界的身影，可也少不了白家、黑白天给我的帮扶。”

    “但恩情不能和利益混为一谈。”

    “我王芥欠星穹视界的人情，我会独自偿还。星穹视界对四斗联桥做出的算计，身为四斗联桥的子民、身处界下的人，这笔账该由你们来偿还。”

    “世间所有结果，都有对应的起因。当初神庭百家为界下众生争来立足尊严，才有我们如

    今安稳立足的机会。我今天能站在这里理直气壮要对抗桥上势力，底气全是先辈用厮杀换来的，这点我永远不会忘记。”

    听残轻轻摇头，“这么说，你直接把星穹视界和整个界上势力划上等号了？”

    “难道不是一回事？”

    “算沾边，但不能完全等同。”

    “这就是你今天专程过来见我的原因？”

    听残轻笑一声，“说话倒是锋芒毕露，看得出来这些年历练没少经历风浪。”他抬手隔空一引，远处地底飞出一块玉石，快速穿过笛界，悬浮在王芥眼前。

    王芥伸手将玉石接下。

    “你之前那块信物应该已经用掉了吧。”

    王芥盯着玉石出神。之前那块信物，当初被骨眼族偷袭后，送他抵达迷家桥柱，也算救过他一次性命。

    “持有这块玉石，不光能恢复你星穹视界太穹行者的身份，还能调动岁道全部无知坊，所有坊市资源全都归你调配。我如今只是接管了程赅的思维，为安置这块玉石，特意在死界耗费大量心力布局。”听残神情凝重，这番对话，让远处暗中偷听的妖女一行人全都竖起耳朵。

    无知坊？全部归他调遣？信息量实在太过惊人。换句话讲，无知坊本就是星穹视界掌控的产业。往后居然能任由王芥调动。更关键的是，王芥手里还握着界上势力的身份。他身上怎么藏了这么多重身份？

    骸落等人全都静静注视着眼前一幕。

    王芥目光紧紧锁住听残，“为什么要给我这些?”听残缓缓答道，“桥上势力归桥上势力，星穹视界归星穹视界，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翻星劫是你们一手策划的吧。”王芥开口追问，“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还能把两边分得这么清楚?”

    听残淡淡一笑，“翻星劫这笔仇，你尽数算在星穹视界头上也无妨。”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完全不在意王芥的追责。

    在听残的认知里，区分星穹视界和桥上界，才是眼下最关键的事。

    王芥五指攥紧掌心玉石。

    听残出声提醒，“那两个姑娘很快就会下来，到时候会靠这块玉石联络你，她们心里一直很挂念你。”

    王芥脑海里浮现两张一模一样的绝美脸庞，说实话，分开这么久，心中确实生出几分思念。

    “你们星穹视界到底打算做什么？是想借我的手对抗万道宗？静无思的死，你们就这么轻易作罢？当年耗费翻星劫这么大代价

    ，只为扶持静无思一人，到头来他死在我手上，你们反倒给我这么重要的身份?”

    听残语气冷淡，“静无思本身的价值，远远比不上你。至于你打算针对哪方势力，我不会插手过问。无知坊会尽最大力度给你提供助力。”

    “你唯一需要做到的，就是拿出匹配自身身份的价值。”

    “人活一世，立身于世，总得有属于自己的价值。”话音落下，他缓步走到窗边，俯瞰整片死界大地，“等哪天你的眼界不再局限于某一片地域、某一方小世界，才能看懂星穹视界奔赴的浩瀚前路。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

    话音慢慢压低，直至彻底消散。

    程赅的身躯直直倒落在地，人虽没死，但思维本源耗尽，只剩一具空洞躯壳。

    南辰天经能让听残接管程赅的思维，可操控这副躯体的，从头到尾都是听残自身的意识。

    看着倒地不起的程赅。

    王芥脑海里反复回荡两个字眼——征途。

    笛界下一处目的地，定为四斗联桥。

    王芥觉得，现在正是去找观唐的时机。以他当下的修为实力，很多从前没法完成的事，如今都有能力去推进。

    那坛仙酒，绝对能让自身修为再上一层台阶。

    自从击败静无思之后，所有人都称他是界下无敌，就连他自己也曾这么认定。再加上星辉锏的加持，自身战力更是如虎添翼。

    可他真的已经无敌了吗？

    所谓极限，本来就是用来突破超越的。

    他如今在界下同阶无敌，放到界上同层次修士里，又能排在什么位置？一个静无思，代表不了整个界上势力。界上也绝不可能把真正核心的传承力量，交付给静无思这类人。

    血琉璃之行，让半步大界修为的王芥拓宽了眼界，他不希望等日后踏足界上，才发现自身眼界依旧狭隘。

    这个疑问，原本打算找师父询问，可仔细思索一番，还是打消了念头。

    倘若提前对整个修炼界格局看得一清二楚，他未必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未知固然会滋生畏惧，却也能催生前进的动力。

    转瞬之间，两个月时光匆匆流逝。

    笛界距离四斗城的距离越来越近。

    这段时间，同行所有人都在修习呼吸法，这是快速提升自身战力的捷径，等于多开辟一条修行路子。当然，最终实际效果，还要等众人彻底修炼成型才能知晓。

    王芥自身，也在修

    习师父传授的这套呼吸法。

    垂钓大道最忌讳心浮气躁，想要参悟透彻，对思维层次、空间法则的领悟缺一不可。

    思维层面可以依靠呼吸法稳步提升，王芥不愿选用那种能强行极速拔高思维的捷径，这类速成手段，必然潜藏隐患。

    至于空间领悟，他也想出了对应的办法，借助第八剑大星斗奥义，辅助打磨不死剑光。不死剑光这套剑术，师父曾两次特意叮嘱，极为关键。可王芥从前一直找不到正确的修炼法门。

    他每一次不死剑光的修为精进，全都属于被动提升。

    就拿第七剑与道同来说，当初是受半夏启发，随着吃透与道同剑意、吃透垂钓大道，顺带领悟大星斗奥义，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清晰捕捉到不死剑光的运转轨迹。

    这套剑术核心要义，是人可化剑、剑可化人。

    施展时有种强行挣脱虚空束缚的质感，不管身处何种险境，都能保住自身性命。

    他摸索出的修炼方式，便是催动大星斗奥义，在无数剑之独立世界里来回穿梭，一点点梳理、明晰不死剑光完整运转轨迹。

    这个打磨过程，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一想到时间，他便想起懈玄鉴。必须派人给观星宗传信，大量布设懈玄鉴阵，等自己返回宗门后使用。

    懈玄鉴这类阵道至宝价值极高，人人都想动用。修为地位低下之人，没有资格使用；地位顶尖的修士，譬如天衍、天殊等人，也根本用不上。他们修行时间充裕，更看重修行感悟与机缘。

    唯独王芥例外。

    他需要打磨的功法剑术太多，自身地位又足够尊崇，观星宗内所有能布设懈玄鉴的强者，全都要按照他的需求安排阵眼，甚至为此耽误自身修行进度。

    换做其他任何人，观星宗都不会耗费心力布设这么多懈玄鉴，阵道修士自身也需要修行。

    四斗城终于抵达。

    这座悬浮城池见证过数不清的纷争变故。和他上次到访相比，样貌又发生极大改变，明显经历过多次惨烈大战。就连周边另外两座悬城，都已经人去楼空，没有修士敢在此停留。

    王芥踏入四斗城，取出听残赠予的玉石，按照星穹视界的专属方式发起联络。

    片刻后玉石轻轻震颤，一道声音从中传出，“悬天城无知坊主事金悦，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

    妖女一行人齐刷刷盯着王芥手中玉石。

    居然真的能够调动无知坊全部势力。

    岁道里最为隐秘的，当属排名前三的三大俱乐部。这三家势力扎根岁道岁月最久，久远到找不到任何文字记载溯源。

    诞生时间，甚至早于神庭百家存续的年代。

    万道俱乐部仅仅代表桥上界势力，也只能排在第四位，由此就能想象前三俱乐部底蕴有多深不可测。

    如今他总算知晓内情。

    无知坊背后依托的无知俱乐部，归属星穹视界掌控。

    星穹视界应当也是桥上界里体量庞大的顶级势力，有其全力扶持，无知俱乐部想要超越万道俱乐部，并非难事。

    无知俱乐部位列岁道第三。

    排行第一的是岁引俱乐部，这家势力，同时也是岁引协会背后的掌控方。

    穿梭行走在岁道之中，没有人能离得开岁引。

    往往越是看似普通寻常的事物，蕴藏的影响力反而越恐怖。

    整个岁道流通的岁引，全部出自岁引俱乐部对全域路线的勘探开发。他们掌握岁道最全路线图纸，也是唯一能制作岁引的势力。

    别看无知坊常年赚取海量收益，可真正最大的利益蛋糕，全都落在岁引协会手里。

    每一枚岁引都对应一份收益，岁道流通的岁引数不胜数，根本没法统计，岁引俱乐部积攒的财富，已经到了无法估量的地步。

    单凭能独自勘探整片岁道的能力，就能看出他们恐怖的综合实力。

    虽说王芥如今依靠星辉锏搭配自身修为，能做到界下同阶无敌，可面对前三俱乐部，心底依旧充满忌惮。

    从前世人都认为九祸已经是界下战力天花板。

    可所谓极限，总会被人一次次打破。不少常年隐匿不出的老怪物，总能颠覆世人固有认知。

    王芥十分确定，前三俱乐部内部，绝对藏着不少登桥境的老牌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