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2章 宁汉分裂风云变 九江城头剑拔张

作品:《关山风雷》

    1927年的初夏,长江中下游的梅雨来得又急又密。

    九江码头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沈砚之站在“井国号”炮舰的甲板上,军装下摆早已被飞溅的浪花打湿,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握着栏杆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着岸上那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士兵。

    那些士兵臂缠白布,枪口统一斜指地面,站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领头的是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特务营的营长,正拦着登船的通道,与沈砚之的副官争执不休。

    “放肆!”副官厉声喝道,“沈军长奉武汉国民政府军委会之命,即刻赴南昌整肃部队,你们敢拦?”

    那营长却是不卑不亢,从怀里掏出一纸公文,高声念道:“奉总司令手令,长江沿岸各港口,凡武汉方面党政军人员,一律暂留检视,非有总司令部特别通行证,不得擅自东渡!沈军长若要过去,还请出示东征军总指挥部签发的护照!”

    “东征军总指挥部?”副官冷笑,“如今北伐大业未竟,孙传芳残部还在苏皖一带负隅顽抗,蒋总司令不思合力北进,反倒要在后方设卡拦阻自己人?这到底是抗敌,还是内斗?”

    营长面色一沉,将公文收回:“副官大人,卑职只是奉命行事。总司令有言,近日有少数跨党分子,假借革命之名,行分裂之实,九江乃军事重镇,不得不防。沈军长乃党国耆旧,总司令昔日便赞其‘北伐功高’,只要出示护照,卑职立刻放行。”

    沈砚之缓缓走下舷梯,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淌下,流过他眼角那道旧伤疤——那是护国战争时在川南被弹片划开的,如今在阴沉的天色下,更显狰狞。

    “不必为难他。”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你回去禀报蒋总司令,就说沈某此去南昌,只为整军,不为他事。若总司令信不过我,尽可派员随行监督。”

    营长见他亲自开口,不敢再僵持,侧身让开半步:“军长见谅,卑职职责所在。只是这护照……”

    沈砚之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那是武汉国民政府刚签发的委任状,盖着鲜红的印章。营长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沈砚之,终于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让开一条路。

    沈砚之踏上跳板,脚步沉稳。副官跟在身后,低声道:“军长,宁汉已然公开决裂,南京那边前日下了通缉令,第一批名单里就有您和谭延闿、程潜几位。咱们就这么过去,怕是进了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要闯。”沈砚之头也不回,“南昌那边,朱玉阶(朱德)的军官教育团,还有叶挺的二十四师,都是革命的本钱。若是被蒋某人的东征军裹挟了去,这北伐的果实,才算真真烂在了地里。”

    他口中的“蒋某人”,自然是蒋介石。自上月宁汉分裂,南京国民政府通电清党,武汉方面誓师继续北伐,两方隔江对峙,剑拔弩张。沈砚之的部队驻扎在鄂东,本是北伐军中的主力,因他素来治军严明,又屡有战功,成了双方都想拉拢的对象。南京方面许他上将军衔、江苏省**的肥缺,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武汉方面则委他以重任,命他即刻赴南昌,稳定江西局势,以防东线生变。

    马车在九江城里颠簸前行。街道两旁,清党的告示贴得触目惊心,红笔勾画的“**要犯”名单里,不乏沈砚之熟识的名字。一家名为“新新书店”的铺面被封,门板上还残留着砸毁的痕迹,几个孩童在旁边怯怯地张望。

    “停车。”沈砚之忽然开口。

    他撑着伞走下车,站在书店门前。雨水顺着伞骨流成一道水帘,他看着门楣上“新新书店”四个大字,想起去年冬天,他还在这里给店里的青年们讲过三民主义,那时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北伐胜利的希望,谁曾想,不过半年,便已同室操戈。

    “军长,此地不宜久留。”副官在身后提醒,“南京的特务在城里到处抓人,万一被认出来……”

    沈砚之点点头,正要转身,却见巷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戴着礼帽,低着头,脚步匆匆,却掩不住袖口露出的一截灰布——那是地下党人的惯常打扮。

    “跟上。”沈砚之低声道。

    两人拐进巷子,那身影在一处偏院前停下,叩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那人闪身进去。沈砚之快步上前,在门上轻叩两下,停一秒,再叩一下。

    门再次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见是沈砚之,先是一惊,随即眼圈红了:“沈军长!您怎么来了?”

    沈砚之走进院子,里面逼仄潮湿,堆着些杂物,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一张破桌子前,听见动静都站了起来,眼神里既有敬意,又有惶恐。

    “我来找老林。”沈砚之直截了当。

    青年们面面相觑,半晌,里屋的门帘掀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正是中共江西区委的负责人林伯渠。

    “砚之兄,你这可是自投罗网啊。”林伯渠笑着迎上来,握住他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罗网再密,也网不住想做事的人。”沈砚之坐下,接过青年递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温水,“南昌那边情况如何?”

    林伯渠收起笑容,神色凝重:“糟得很。朱培德的第三军,赖世璜的第十四军,都已被南京方面收买,表面中立,实则观望。叶挺的二十四师是铁军,但孤掌难鸣。最麻烦的是,汪精卫在武汉虽然高喊东征,可底下的人心思浮动,不少人已经暗通南京。”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推到沈砚之面前:“这是恩来同志让我转交给你的。他现在在武汉,暂时脱不开身,但南昌的事,他时刻挂在心上。信里说了,当前的形势,退让只能葬送革命,必须有一支真正听党指挥的武装,在适当的时候,给反动派以迎头痛击。”

    沈砚之拆开信,信纸上是周恩来熟悉的笔迹,言简意赅,分析了宁汉双方的实力对比,指出了南昌作为交通枢纽和军事重镇的战略意义,最后写道:“砚之兄旧部多在赣北,威望素著,若能在此刻挺身而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仅可保南昌无虞,更能为将来的革命保存火种。”

    看完信,沈砚之沉默良久。他想起程振邦——那个在武昌城下为他挡了致命一枪的老兄弟,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别让弟兄们的血白流。”他又想起护国战争时,蔡锷将军在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说:“共和二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要替我看下去。”

    “伯渠兄,”沈砚之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想见叶挺。”

    林伯渠眼睛一亮:“你果然有此意!叶挺同志也正想见你。他现在在南昌城外的牛行车站驻防,那里是二十四师的防区,相对安全。”

    “那便走。”沈砚之站起身,“不过,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我在南昌城里自由走动,又不惹人怀疑的身份。”

    林伯渠笑了:“这个好办。你不是要去‘整肃部队’吗?就以武汉国民政府特派员的身份,大张旗鼓地进城。南京方面即便怀疑,也抓不到把柄。”

    当天下午,沈砚之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国民革命军上将军服,胸前挂满了勋章——那是历年征战得来的,每一枚都浸着战友的血。他乘坐着第二方面军司令部派来的汽车,在特务营一个连的“护送”下,堂而皇之地开进了南昌城。

    南昌城里的气氛比九江更紧张。街道两旁站满了岗哨,墙上刷着“清党除奸”“拥护蒋总司令”的标语,偶尔能看到被五花大绑的“**嫌疑犯”被押赴刑场,路旁的百姓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汽车停在都督府门前。沈砚之下车,早有官员迎上来,满脸堆笑:“沈军长一路辛苦!卑职是南昌市公安局长李尚庸,奉朱军长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沈砚之认得此人,原是孙传芳的旧部,北伐军攻克南昌后投降,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国民革命军的将领。他敷衍地握了握手:“朱军长在吗?”

    “朱军长去庐山开会了,留下话,请沈军长先到行辕歇息,明日再议整军事宜。”李尚庸一边引路,一边察言观色,“沈军长,如今宁汉对立,南昌地处要冲,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您初来乍到,还望……多加小心。”

    沈砚之淡淡一笑:“小心什么?我沈某人身子正,不怕影子斜。倒是李局长,守着这南昌城,可要睁大眼睛,别让革命的队伍里混进了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