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辞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卢植和张海。

    “卢爱卿，张爱卿，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朕这次的恩科，要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臣等不敢！”两人连忙伏地。

    “不敢？有什么不敢的！”萧容辞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现在，全京城的世家都在看朕的笑话！他们以为，他们已经掌控了一切！他们以为，朕这个皇帝，就是个任他们摆布的傀儡！”

    他猛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张椅子。

    “他们想让谁当官，谁就能当官！他们想把持朝政，朕就得乖乖地把权力交出去！”

    “凭什么？！”

    皇帝的怒火，如同实质一般，压得三人喘不过气来。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萧容辞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重新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来听你们请罪的。”

    “朕是要你们，陪朕演一出戏。”

    三人抬起头，满脸不解地看着皇帝。

    “演戏？”

    “对，演一出‘请君入瓮’的大戏。”萧容辞的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

    “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考题，那就让他们考。”

    “既然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范文，那就让他们抄。”

    “朕倒要看看，这些靠着舞弊上来的‘才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刘希夷颤抖着声音问道：“陛……陛下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萧容辞点了点头，“考试照常进行，题目一个字都不用改。但是，朕要你们在考试的最后，临时增加一道题。”

    “加题？”三人都是一愣。

    临场加题，这在科举史上，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加一道什么样的题？”张海忍不住问道。

    萧容辞笑了笑，从书桌上拿起一封信，扔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自己看吧。”

    三人连忙拿起信，凑在一起看了起来。信上，正是苏温栀关于创办“海商学堂”的计划。

    “算学、格物、航海、商律……”

    “这……这是什么东西？”卢植看得一头雾水，“这也能算是学问？”

    刘希夷更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简直是胡闹！商贾贱业，奇技淫巧，怎能与圣人大道相提并论？此女……此女简直是离经叛道！”

    只有张海，这个行伍出身的武将，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他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但他能感觉到，这信里写的东西，充满了力量。那是一种能让国家变得富强的力量。

    “陛下，这道加试题，就是……”张海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没错。”萧容辞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的加试题就是：‘论泉州总督苏氏之新政，于国是利是弊，其法可否推行天下？’”

    “什么？！”刘希夷和卢植同时惊呼出声。

    让他们去评论苏温栀？还是在决定天下士子命运的科举考场上？

    苏温栀是谁？她是皇帝心尖上的人！是平定倭乱的大功臣！但同时，她也是天下读书人眼中的“奸妃”、“妖女”！

    这道题，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

    说她好吧，那就是阿谀奉承，谄媚君上，与那些世家子弟何异？

    说她不好吧，那就是公然跟皇帝唱反调，嫌自己命长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刘希夷老泪纵横地跪爬到萧容辞脚下，“这道题一出，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那些举子们，根本无从下笔啊！”

    “无从下笔？”萧容辞冷笑，“我看未必。”

    “那些只会死记硬背，脑子里只有四书五经的书呆子，自然是无从下笔。”

    “那些趋炎附势，只会歌功颂德的小人，也写不出什么真知灼见。”

    “朕要的，是那些真正有思想，有见地，敢于直言，不畏强权的人才！是那些能看到苏温栀新政背后，对这个国家未来的深远影响的人才！”

    “朕要通过这道题，把那些藏在沙子里的金子，一颗一颗地都给朕挑出来！”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刘希夷和卢植都沉默了。他们终于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一场豪赌。

    皇帝用自己的声誉，用苏温栀的声誉，甚至用整个朝廷的未来做赌注，去赌那些寒门士子中，还存有未被磨灭的良知和智慧。

    如果赌赢了，他将得到一批真正忠于自己，又能干实事的栋梁之才。

    如果赌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臣……遵旨。”刘希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磕了一个头。

    他知道，从他磕下这个头开始，他就被绑上了皇帝的战车，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臣等，遵旨！”卢植和张海也跟着磕头。

    “很好。”萧容辞满意地点了点头，“记住，这件事，是最高机密。除了你们三人，若有第四个人知道，提头来见。”

    “臣等明白！”

    三人退下后，养心殿又恢复了寂静。

    萧容辞走到窗前，看着天边已经泛起的鱼肚白。

    考试的日子，就要到了。

    他知道，王家和那些世家，此刻一定在为自己的“胜利”而弹冠相庆。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当那道加试题出现在考场上时，那些作弊的考生们，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温栀，”他轻声自语，“借你的名字用一用，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等朕把这些蛀虫都清理干净了，就接你回来。到时候，朕把这整个天下，都当成聘礼送给你。”

    他的眼中，充满了温柔和期待。

    贡院的大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

    数千名身穿各色襕衫的举子，怀揣着激动而又忐忑的心情，鱼贯而入。他们将在这些狭小封闭的号舍里，度过决定他们一生命运的三天。

    李默夹在人流中，心情复杂。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那条“捷径”，他想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堂堂正正地搏一个未来。但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究竟是坚守道义，还是愚不可及。

    他找到了自己的号舍，一个仅能容身的狭小空间。他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随着一声锣响，考试正式开始。

    试卷被分发下来，李默打开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策论题：“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治国要义。”

    经义题：“阐‘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竟然……竟然和赵申拿来的那份一模一样！

    考题真的泄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