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船。”

    王虎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三个馒头。他站在天津卫军港的码头上，被面前那个庞然大物彻底镇住了。

    黑色的铁壳，如城墙般厚实。巨大的烟囱直冲天际，滚滚黑烟如龙吐息。船身两侧，密布的炮口像一排冷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这是一头会喷火的铁兽！”王虎终于找到了一个形容词。

    旁边的水手们都笑了。但笑完之后，所有人看向那艘铁舰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就是大周举全国之力，耗时两年，由苏温栀亲自主持设计建造的第一艘蒸汽动力铁甲战舰——“镇海号”。

    舰长四十八丈，宽八丈。全船覆盖四寸厚的精钢甲板。配备旋转炮塔两座，三十二磅主炮六门，各型副炮二十四门。蒸汽机驱动双螺旋桨，满功率可达十二节航速。

    不需要风帆，不看天气，不惧风浪。

    这是一个跨时代的产物。

    码头上人山人海。文武百官、各地将领、工匠、水手、闻讯赶来的百姓，将整个港口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想亲眼看，这艘传说中“能自己动的铁船”到底长什么样。

    苏温栀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俯瞰着下方的人群。她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黑色戎装，腰束银带，长发高束起。晨风吹过，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两年了。

    从第一张图纸到今天的首航，她熬了无数个通宵，解决了上百个技术难题。蒸汽机的密封、铁甲的铆接、炮塔的转向机构……每一个零件，都凝聚着她从前世带来的知识和这一世无数工匠的心血。

    “夫人，一切准备就绪。”大副从身后走来，单膝跪地，“随时可以起航。”

    苏温栀点点头，目光却看向了码头入口处。

    那里，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明黄色的车帷，十二名锦衣卫护卫在侧。

    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马车停稳，车帘掀起，一个身穿玄色常服的男人走了下来。

    萧容辞。

    他今天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低调的深色长衫，但那与生俱来的帝王气度，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舰桥上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苏温栀微一笑，转身从舷梯走下来，迎上前去。

    “臣苏温栀，参见皇上。”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萧容辞走到她面前，目光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一遍。黑色戎装衬得她整个人英姿飒爽，但也将她消瘦的下巴和眼下的乌青暴露无遗。

    两年了，这个女人就没好休息过。

    “甲胄系好了？”他开口问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苏温栀一愣。“系好了。”

    “让朕看看。”

    不等她反应，萧容辞已经伸出手，拉过她的手腕，认真地检查着她护腕的系带。他的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但苏温栀知道，那些在旁边低着头装作没看到的百官们，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啪作响了。

    “皇上，”她压低声音，“这里人多。”

    萧容辞没有抬头，手指将她护腕上一根松了的系带重新系紧，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她的掌心。

    温润的触感。是一枚羊脂白玉佩，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戴好了。”他松开她的手，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别弄丢。”

    苏温栀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来不及细看，就被萧容辞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朕等你回来复命。”他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淡的帝王面孔，“南洋航线的海图，朕还等着看。”

    苏温栀将玉佩贴身收好，抬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有千言万语被生压在了帝王的尊严之下。

    她忽然想说点什么。么都好。比如“我会想你的”，或者“等我回来”。

    但她最终只是微弯了嘴角，声音清亮而坚定：

    “臣，领旨。”

    转身。

    登船。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就走不了了。

    “起锚——”

    “升汽——”

    “全速前进——”

    命令一层传达下去。巨大的铁锚被绞盘拉起，蒸汽机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烟囱里喷出浓厚的黑烟，双螺旋桨在水下搅动出白色的浪花。

    镇海号缓缓地，但不可阻挡地，驶离了码头。

    码头上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百姓们激动地挥手呐喊，将帽子和手帕扔向天空。

    王虎站在甲板上，兴奋得来回跑。“动了！真的动了！没有风帆也能动！”

    他跑到蒸汽机的通气口旁，好奇地往里面张望。正巧，一股蒸汽从管道接口处喷出，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有妖怪！”他拔出腰刀，对着通气口比划。

    旁边一个满脸油污的工匠翻了个白眼：“什么妖怪，这是蒸汽。水烧开了冒的热气。你见过烧水壶没？就那个原理。”

    王虎半信半疑地收起刀：“烧水壶能推动这么大一条船？”

    工匠：“几百个烧水壶一起烧，就能了。”

    王虎张了张嘴，决定不再追问，免得显得自己更蠢。

    舰队驶出港口，进入外海。五艘护卫舰在两翼展开，如鹰翼般护在镇海号左右。海面开阔，海风咸湿，天际一片碧蓝。

    苏温栀站在舰桥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

    再见了，天津卫。

    再见了……容辞。

    出海第二日，午后。

    阳光炽热，海面上波光粼粼。舰队正以八节的巡航速度向南行驶。

    瞭望手的声音从桅杆上传来：“正前方发现船只！三艘！看旗号……是海盗！”

    苏温栀放下手中的海图，走到舰桥前方。

    千里镜里，三艘破旧的海盗船正在前方聚集，看样子是在劫掠一艘落单的商船。其中一艘已经发现了大周舰队的接近，正在慌张地转向。

    “夫人！那帮海盗不要命了，竟然没跑，还有一艘在朝我们冲过来！”王虎跑过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苏温栀举着千里镜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那艘冲过来的海盗船，大概是只看到了后面的护卫舰——那些木制的福船看起来跟普通商船差不多。海盗大概以为这是一支肥美的商队，想趁乱抢一把。

    他们还没注意到队伍最前面那个巨大的、黑色的、冒着烟的……钢铁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