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温栀一声令下。

    整个实验室，立刻就动了起来。

    工匠们，被分成了几个小组。

    有的小组，负责测绘。他们拿着尺子，卡尺，甚至还有一些苏温栀提供的，他们从未见过的，更精密的测量工具，开始对蒸汽机的每一个外部零件，进行测量和记录。

    有的小组，负责拆解。他们拿着扳手，榔头，撬棍，在苏温栀的亲自指导下，开始小心翼翼地，卸下第一颗螺丝。

    还有的小组，则是在旁边架起了炉子。他们是负责对拆下来的零件进行材料分析的。

    一时间实验室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投入到了这场，前所未有的对另一个文明的，工业心脏的解剖手术之中。

    苏温栀也没有闲着。

    她穿梭在各个小组之间，不断地进行着指导。

    “这个地方是活塞连杆。注意看它和十字头之间的连接方式。这种设计非常巧妙，可以把活塞的直线往复运动转化成连杆的圆周摆动。”

    “看到这些管道了吗？这是蒸汽的通路。你们要搞清楚，每一根管道，是通向哪里的，它们的作用分别是什么。”

    “注意这个飞轮！它的作用是储存和释放能量，让整个机器的运转，更加平稳。你们要计算一下，它的重量，和转动惯量……”

    她说的很多名词，工匠们都听不懂。

    但是，没关系。

    他们可以学。

    他们就像一块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苏温栀，灌输给他们的全新的知识。

    云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实验室。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一幕。

    他看着自己的徒弟，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紧身工装，头发高高地束起，脸上沾着几点油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她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古老的帝国点燃文明的火种。

    他知道她正在飞向一片，更高更远的天空。

    拆解蒸汽机的工作，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在苏温栀的亲自指导，和一群顶级工匠的合力之下，只用了短短三天的时间，那个巨大的钢铁怪物，就被彻底分解，变成了一地，大大小小，数千个零件。

    每一个零件，都被编号，清洗，测绘，然后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实验室的地面上。场面，蔚为壮观。

    看着眼前这满地的零件，所有的工匠，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三天前，这还是一个，让他们感到敬畏和神秘的，庞然大物。

    而现在，它已经被，完全“肢解”，它所有的秘密，都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种神秘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上我也行”的，巨大的自信。

    “侯爷，这铁疙瘩的构造，咱们基本上，都摸清楚了。”钱师傅拿着一沓厚厚的图纸，兴奋地，对苏温栀说道，“虽然里面有很多精巧的设计，咱们以前没见过。但要说有多难，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只要给咱们足够的时间，依葫芦画瓢，仿制一个出来，绝对不成问题！”

    他的话，也得到了其他工匠的，一致附和。

    “是啊，侯爷。这玩意儿，说白了，不就是一个，烧开水，用蒸汽，推着一个铁疙瘩，来回跑的，东西嘛！原理，不复杂！”

    “只要零件能造出来，组装起来，肯定没问题！”

    看着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信心满满的样子，苏温栀却没有他们那么乐观。

    她拿起一个，从气缸上拆下来的，活塞环。

    那是一个非常有弹性的，金属圆环。

    “钱师傅，李总旗，你们来看看这个。”

    钱师傅和李总旗，凑了过来。

    “这个东西，叫活塞环。它的作用，是保证活塞在气缸里运动的时候，能够有，良好的气密性，防止蒸汽，从活塞和气缸壁的缝隙里，泄露出去。”

    苏温栀解释道。

    “所以，它对材料的要求，非常高。既要有，足够的硬度，和耐磨性。又要有，非常好的，弹性。”

    她说着，用手，捏了捏那个活塞环。

    活塞环，被她，轻易地，捏得变形。但她一松手，活塞环，又瞬间，恢复了原状。

    “你们觉得，用我们大周现在，最好的铁，能造出，这样的东西吗？”苏温栀问道。

    钱师傅和李总旗，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跟金属，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他们很清楚，硬度，和弹性，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互矛盾的。

    越硬的金属，通常，越脆。

    越有弹性的金属，通常，又不够硬。

    要找到一种，既坚硬耐磨，又有极好弹性的，金属材料。

    这……太难了。

    “这……这恐怕……很难。”钱师傅艰难地，开口说道，“咱们最好的镔铁，虽然够硬，但太脆了，一掰就断。根本做不出，这样的弹性。”

    “那……那用熟铁呢？熟铁软，有韧性。”李总旗提议道。

    “熟铁是软，但它，不够硬，也不耐磨啊。”苏温栀摇了摇头，“把它装进气缸里，用不了几个来回，就得，被磨成一堆铁屑了。”

    实验室里，刚刚还热烈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他们之前，忽略了的，最根本的问题。

    那就是，材料。

    没有合格的材料，就算他们，把蒸汽机的图纸，背得滚瓜烂熟，也造不出，一个合格的，能够长时间，稳定运行的，蒸汽机。

    “侯爷，那……那怎么办？”一个年轻的工匠，有些着急地问道。

    “怎么办？”苏温栀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

    反而，露出了一丝，挑战的笑容。

    “造不出来，就自己炼！”

    她走到实验室的另一边。

    那里摆放着一些，从蒸汽机不同部位，取下来的金属样品。

    每一个样品旁边，都有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这些报告是苏温栀，这几天带着几个擅长炼丹和金石之学的工匠，不眠不休用各种土办法分析出来的。

    “你们看这里。”苏温栀拿起一份报告，“这是对那个活塞环的，材料分析。”

    “我们发现，它的主要成分，还是铁。但是里面掺杂了一些我们从未见过的，或者说，我们以前在炼铁的时候，会当成杂质，给去除掉的东西。”

    “比如，一种我们称之为碳的东西。”

    “我们发现铁里面，含碳量的多少，会直接影响铁的硬度和韧性。”

    “含碳量高了，铁就硬，但脆，就像我们的生铁。”

    “含碳量低了，铁就软，有韧性，就像我们的熟铁。”

    “而英国人的这种材料，它的含碳量正好处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中间位置。所以它才能兼具硬度和弹性。”

    “我们管这种材料，叫做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