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里出来，孙承宗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津卫的方向。

    他仿佛能看到，那里正有一头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巨兽即将破土而出。

    而那头巨兽，将会把他所熟悉的一切、旧有的秩序，都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他知道，没有人能够阻挡了。

    ……

    有了皇帝的全权支持，海工总局的炼钢厂项目立刻就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全面铺开。

    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无数砖石料、铁矿石、焦炭，从全国各地源源不断地运往天津卫。

    数千名最精壮的劳工被招募而来，在工地上夜以继日地进行建设。

    苏温栀更是直接，把自己的铺盖都搬到了工地上。

    她每天都和工匠们吃住在一起，亲自监督每一个施工细节，亲自解决每一个技术难题。

    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因为她知道，她正在做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

    她是在为这个她深爱的国家，和她深爱的男人，铸造永远也不会弯曲的钢铁脊梁！

    云水也来到了工地。

    他没有参与具体工作，只是偶尔在苏温栀遇到自己无法解决、超越时代的理论难题时，不动声色地给她一些小小的提示。

    比如在设计转炉内壁的耐火材料时，苏温栀一直苦于找不到既能耐高温，又能抵抗钢水腐蚀的材料。

    云水只是在一次喝茶的时候无意提了一句。

    “我听说有一种叫白云石的石头，好像很耐烧。”

    苏温栀如获至宝，立刻派人去寻找这种从前只被当成普通石料的矿石。

    经过试验，发现经过煅烧的白云石制成的耐火砖，性能果然远超其他材料。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两个月后，一座高达十丈、如同顶天立地钢铁巨人般的转炉，终于在天津卫港口拔地而起。

    当最后一块耐火砖被砌上去的时候，整个工地都沸腾了。

    所有人欢呼雀跃，将苏温栀高高抛向空中。

    苏温栀在空中看着脚下一张张因激动涨得通红的朴实面孔。

    接下来，才是真正见证奇迹的时刻。

    转炉建成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京城。

    萧容辞龙颜大悦，当即决定亲自前往天津卫，观看第一炉钢水出炉的历史性时刻。

    这个决定遭到朝中不少大臣反对。

    “皇上，万万不可啊！”

    “天津卫工地鱼龙混杂，安全堪忧！”

    “区区一座炼钢炉子，何须皇上亲自前往？派一位大臣前去观礼即可。”

    但萧容辞力排众议。

    “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这不是普通炉子，是我大周走向富强的第一块基石！”

    “这也不是一次普通观礼，朕要亲手为大周点燃工业圣火！”

    “朕必须去，还要带着文武百官一同前往！”

    “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才是大周的未来！”

    皇帝的意志无人可以违逆。

    三天后，一支皇帝御驾和数百名京中三品以上大员组成的庞大车队，浩浩荡荡从京城出发，奔赴天津卫。

    当这支车队抵达海工总局炼钢厂时，所有大臣都被眼前从未见过的景象深深震撼。

    高耸入云的钢铁高炉，纵横交错的运输轨道，堆积如山的铁矿石与焦炭，还有工地上来回穿梭、忙碌不休的数千名精神饱满的工人。

    这里充斥着一种他们从未感受过、充满力量的阳刚之美，和他们熟悉的、满是阴柔气息的官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 这里真的是天津卫？” 一名文官喃喃自语。

    他不敢相信，短短数月，此地便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温栀身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工装，带着王虎等人上前迎接。

    “臣苏温栀，恭迎皇上圣驾！”

    “爱卿平身。” 萧容辞从龙辇走下，快步走到她身前，一把将她扶起。

    他望着她那张因日晒略显黝黑、却更显健康的脸庞，眼中满是心疼与骄傲。

    “瘦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内里却藏着千言万语。

    苏温栀心头一暖。

    “能为皇上、为大周做事，臣不觉辛苦。” 她微微一笑。

    萧容辞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随后他转过身，面对身后尚且沉浸在震惊中的文武百官，指着那座巨大转炉，声音洪亮激昂。

    “众位爱卿看到了吗？”

    “这便是靖海侯为我大周铸就的国之重器！”

    “今日朕与诸位一同亲眼见证，它如何为大周炼出最坚硬的钢铁脊梁！”

    说完，他牵着苏温栀的手，率先向高炉走去。

    高炉操作平台设在半空，需要顺着一道长长的钢铁阶梯攀爬而上。

    萧容辞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踏上阶梯。

    文武百官心中虽有几分畏惧，见皇帝身先士卒，也只能硬着头皮紧随其后。

    等众人气喘吁吁爬上离地五六丈高的操作平台，再度被眼前景象震撼。

    脚下平台全由钢铁浇筑，平台正中便是巨型转炉炉口，炉口正对一座同等庞大的铁水包。

    平台四周布满众人看不懂的管道、阀门与操作杆，数十名赤裸上身的精壮工人在各自岗位紧张忙碌。

    整场画面，透着紧张又有序的工业节奏感。

    “侯爷，一切准备就绪！” 钱师傅快步跑来，高声向苏温栀禀报，脸上满是汗水与抑制不住的兴奋。

    “好。” 苏温栀点头，转头看向萧容辞。

    “皇上，可以开始了吗？”

    萧容辞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足以载入史册的一幕，他清楚从这一刻起，大周的历史将翻开全新篇章。

    他重重颔首。

    “开始吧！”

    接到皇帝旨意，苏温栀走到最关键的操作杆前，亲手握住冰冷的铁杆。

    “开炉 ——！！！”

    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清亮呐喊。

    随着呐喊响起，整座高炉仿佛沉睡巨兽骤然苏醒。

    “轰隆隆 ——！！！”

    巨大轰鸣自炉体内传出。

    紧接着，在所有人注视下，巨型转炉缓缓倾斜，炉口对准下方铁水包。

    “哗啦啦 ——！！！”

    一道刺眼金红色洪流从炉口喷涌而出！

    那是被烧至上千度的滚烫钢水！

    炽热气浪扑面而来，平台上的文官纷纷惊呼，向后避让。

    萧容辞与一众武将却一步未退，双眼死死盯住那道宛若天降岩浆的钢水洪流。

    他们血液沸腾，灵魂震颤，清楚自己正在见证奇迹诞生。

    待到最后一滴钢水流进铁水包，转炉缓缓归回垂直状态。

    炼钢厂瞬间陷入片刻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