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梵音认识龙乾泽三百年，替她撑过无数次藏书阁危机的靠山，从未有过这种失态。

    青瑶看见狂奔而来的白须老者，淡青色仙雾在她周身流动了一圈，像本能地收拢了防御。

    “青瑶仙尊。”

    龙乾泽在三步外站定。

    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攥了攥又松开，在袍边擦了两把，又半伸不伸地悬在身侧。

    “你的魔瘴，我来治。”

    青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那双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眸里没有意外，面上只显出礼貌的温和。

    “龙长老。”

    三个字。声音如玉磬，不轻不重。

    龙乾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记得他，叫得出称呼，什么都够了。

    “魔瘴侵蚀神魂需以特殊灵木入药，我有！”

    老者的嗓门拔高了两度，说话速度是平时的三倍。

    “千年灵木我炼丹谷存了六株！药引子用我自身三百年丹火温养的本源也行……”

    他在语无伦次。

    沈叶靠在门框上看。

    龙乾泽，对柳梵音的态度是“严父”。对谁都刻薄寡恩，三千年老怪物，情绪管理堪称铁壁。

    此刻像个十六岁见了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灵汐。”青瑶偏头看向身后那个年轻姑娘。

    灵汐正踮着脚尖往炼丹谷深处张望，闻声转过头来，大眼睛一眨：“师尊？”

    “这位是炼丹谷龙长老。”青瑶的声音平和，她不着痕迹地将右手收入袖中。

    “我们此行多有叨扰。”

    龙乾泽的视线在那只缩回袖中的手上停了一瞬。

    老者的面色变了，从方才的慌乱涨红转为铁青。

    “多久了。”

    青瑶没答。

    龙乾泽转身，灵木杖凭空飞入掌中，杖尖往地面一顿，仙力震荡朝四面扩散。

    “炼丹谷即刻封闭东南两区！所有外单暂停！”

    他的吼声在山壁间回荡，惊起三群灵雀。

    远处几间炼丹房的门同时被推开，七八个弟子探出头来面面相觑。

    “资源全调配，龙涎木存量清点！灵泉水储备翻倍！谁敢问为什么老夫灵木杖不认人！”

    沈叶看着这一幕。

    柳梵音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右手无意识攥着袖口那枚碎了一角的月牙灵佩。

    灵汐的目光没跟着师尊。

    她的视线在沈叶腰间停住了。

    霜痕剑。剑鞘表面刻着三色铭文，金、紫、暗红交错流转，字符排列方式与寻常仙器铭刻截然不同，上古五帝制式。

    灵汐的眼睛亮了。

    “师尊……”她朝青瑶喊了一声，脚下已经动了。

    青瑶回头，右手从袖中探出想拉，晚了。

    灵汐已经挣脱衣袖，踩着碎石往沈叶方向跑，背上那只鼓囊囊的布袋颠得哗哗响，跑姿毫无仙门弟子的矜持。

    “你这剑……”

    灵汐三步窜到沈叶面前，弯腰凑近剑鞘，鼻尖几乎贴上去。手指悬在铭文上方两寸处不敢触碰，但整个人已经激动到声音发颤。

    “五帝铭文！是五帝铭文对不对？！金紫双色为天道基底，暗红为禁制封印，这是上古帝兵的标准刻法！”

    沈叶没退。低头看这个十八九岁模样的姑娘趴在自己腰间研究剑鞘。

    “你认得？”

    “认得一点点！但好多字我读不通！”

    灵汐直起腰，脑袋仰起来对上他视线，大眼睛里的光快溢出来了。

    “你能读懂吗？你从行宫里出来的对不对？那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很多五帝铭文？你……”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

    柳梵音站在沈叶身后半步。她没出声，右手攥着袖中那沓拓片，指节微白。

    方才还打算回藏书阁。

    此刻脚像生了根。

    灵汐已经从背上那只布袋里翻出一卷泛黄的兽皮残卷，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卷面字迹斑驳，笔画古拙到近乎鬼画符，大半字符缺损严重。

    “这个！”她把残卷举到沈叶面前，食指戳在第三行一串扭曲字符上。

    “我云游九域收集了六年，连师尊都说从未见过这种铭文体系。你看，这一段到底写的什么？”

    沈叶目光落在残卷上。

    识海里圣兽灵种嗡了一声，三色光核自动激活，铭文解译能力全功率运转。

    那些在灵汐眼中如同天书的古老字符，在他瞳孔里清晰得像写在白纸上的楷书。每一笔转折的含义、每一个缺损处的补全推演，不过一眼的事。

    “上古星图航路。”沈叶开口。

    “记录的是五帝时期从东海仙域至西荒禁地的跨域传送阵坐标。第三行那串，'荧惑西移三万里，碧落门开子午间'，是传送阵的激活口诀。”

    灵汐的嘴张开了。

    她低头看残卷，又抬头看沈叶。再低头，再抬头。

    “你，一眼就……”

    沈叶的手指点在残卷第五行。

    “这里缺了四个字。补全应该是'帝台沉渊'。上下文连起来读，整段是在描述传送阵因五帝陨落而沉入海底的过程。”

    灵汐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花了六年，走了九个域，问了上百位精通古文的前辈。没人能读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面前这个人扫一眼，连缺损的字都补出来了。

    “还有别的吗？”沈叶问。

    灵汐像被电击了一样，疯狂翻布袋。三卷、五卷、七卷，大大小小的残卷铺了一地。

    “这个！这个也是！还有这个……”

    沈叶蹲下来逐卷扫过。

    圣兽灵种在识海中高速运转，每一卷残卷的信息被解析、归类、整合。他随口翻译，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本寻常读物。

    灵汐蹲在他对面，双手撑着膝盖，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唇微张，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打断他。

    不加任何掩饰的、纯粹到发光的崇拜。

    柳梵音的拓片被捏出了褶皱。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指尖，纸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折痕。

    “沈叶。”

    沈叶偏头。

    “方才你翻译的第三卷，'帝台沉渊'后面那段转折语法，与我手中这份拓片的第七行存在关联。”

    她从袖中抽出拓片，展开，指尖点在某处。

    “你看这里。”

    沈叶看了一眼，确实有关联，但不急。

    “嗯。等会儿一起看。”

    他低头继续翻灵汐的第四卷残卷。

    柳梵音站着没动。

    灵汐又凑上来了，膝盖往前挪了半尺，差点贴到沈叶肩膀。

    “这一卷最难！我师尊说像是上古禁制的反向拆解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