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灵汐的气息从木屋感知范围内彻底消退。

    沈叶睁眼。

    右掌翻开，万化霜烬火从指缝渗出，化作数十道金蓝光线，从木屋窗缝、门缝、地板接缝中无声射出。

    光线落地即化铭文。五帝隐匿禁制的字符在木屋四壁逐层浮现，第一层屏蔽灵识探查，第二层扰乱气息定位，第三层伪造虚假波动反馈。三层嵌套。逆序排列。

    铭文落定后，木屋在所有外界感知中变成一团模糊的灵力残影，有人在里面打坐修炼，波动正常，无异样。

    沈叶从怀中取出一卷帛图展开。

    第七层潮汐禁制的推演进度已过七成。剩下三成需要的不是计算，是实地勘测……鬼牙岛东南方向三处海底灵脉节点的坐标与潮汐共振频率。

    拿到这三个数据，七层封锁的核心阵眼就能定位。

    龙乾泽的气息从丹房转移了，不在丹房，不在药库，在崖顶。

    崖顶正对紫霞渊。

    圣兽灵种推送回来的信息很杂……心跳频率异常升高，灵力运转轨迹出现间歇性紊乱，经脉中丹力的流向在战斗模式和日常模式之间反复切换。

    龙乾泽心跳快，灵力活跃，战斗模式高频切入。

    是杀意。

    沈叶的手从帛图上抬起来。

    万霄切了炼丹谷的灵材供给，联姻逼到眼前，青瑶搬走，高阶灵材一车一车往紫霞渊运。龙乾泽三千年的家底在七天之内被掏空。

    一个老人能承受多少次打击？

    三千年道心不是铜墙铁壁。恰恰相反……越深的根基，被连根拔起的时候越疼。

    炼丹谷崖顶。

    龙乾泽一个人站在崖沿。

    灵木杖竖在身侧，杖首磕在脚边碎石上，被风吹得轻微晃动。

    紫霞渊的方向亮着光。

    淡紫色，灵脉运转的光芒从山体内侧透出来，在夜色中漫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看着那片光。

    今天下午，又一批灵材从岛主府运入紫霞渊。千年灵木、碧潮灵芝、深渊玄藻。任何一样，搁在炼丹谷都是镇谷之宝。

    他已经犯了一辈子的傻。三千年守着一座炼丹谷，替万霄炼了多少丹？养活了多少修士？换来什么？

    换来万霄一纸令牌，高阶丹方全部上交。灵材供给压到三成。三成……够烧炉子，够维持“龙长老”这个头衔的体面。

    他七天前蹲在石室门口，白须贴在膝盖上，像条老狗。那会儿就没有体面了。

    灵木杖杖首的灵光明灭不定，周身丹力在暴走的边缘反复试探。

    “梵音的婚约。也是她搬走之后的事。万霄拿捏的就是时机……她一走，炼丹谷就是个空壳子。空壳子里的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老者的脊背弯了一寸。

    “若杀了她……万霄布局落空。矿脉没人用。紫霞渊变成空院子。他费了这么大力气拉来的棋子没了，还有什么底气逼婚？梵音也不必被那畜生糟蹋……”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碎成气声。

    “……一面之缘。记到现在。”

    他的手指松开灵木杖，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符。

    玉符通体漆黑，表面刻着三道暗红铭文，灵光如血丝般流转。

    不是鬼牙岛的东西……是他年轻时游历仙域第十三宗，从一个亡命修士手中换来的紧急联络符。

    灵识注入，暗红铭文亮了一瞬，一道讯息穿过鬼牙岛七层封锁的缝隙。

    老炼丹师干了一辈子正经事。

    唯一一次动歪心思，手法精准到连万霄的暗哨都没捕捉到讯息外泄。

    因为他懂禁制。

    三千年的炼丹宗师，对灵力频率的敏感度不输任何铭文师。换频间隙是什么时候出现、持续几息、从哪个节点泄出……他比万霄的铭文师更清楚。

    玉符暗了。

    三日后，死士到。

    柳梵音第一次登门是在讯息发出的次日。

    她站在丹房门口，满地碎瓷和干涸药渍还没清理，六座翻倒的丹炉歪在墙角，炉壁上的裂纹像老树根一样蔓延开来。

    “丹老，开门。”

    脚步停了。

    “没事。你回去。”

    柳梵音的手按在门上。灵识往里探……丹房内部灵力场极度紊乱，龙乾泽的丹力波动裹着一层浓重的、她从未在他身上感知过的东西。

    是杀意。

    “丹老，你身上的气息不对。”

    “我说没事。”

    灵木杖砸在地面，震得门板嗡了一声。

    柳梵音的手没收回来，她站在门外，指尖贴着木板，安静了半晌。

    “联姻的事，我自己扛得住。你不要做蠢事。”

    门里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久到柳梵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龙乾泽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你扛得住，我扛不住。”

    柳梵音的指甲在门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她第二次来是当天傍晚，门还是不开。

    第三次是深夜，丹房里连灵木杖的声音都没有了……龙乾泽不在。

    柳梵音绕到崖顶，远远看见那道弓着背的身影蹲在崖沿，面朝紫霞渊。手上好像攥着什么，灵光一闪即灭。

    她没走近，那片崖顶上弥漫的气息让她的脚自动停了。

    杀意太浓了，浓到连夜风都变得腥涩。

    又两日。

    深夜丑时。

    沈叶盘坐在木屋中推演禁制，圣兽灵种忽然暴鸣。

    三色光核在识海中剧烈旋转……感知范围被自动拉到极限，东南方向海面，鬼牙岛第六层潮汐禁制的边缘。

    十二道气息。

    从禁制薄弱处渗入，隐匿术法器全功率运转，灵力波动被压缩到几乎消失。

    但压不住杀心。

    最弱的金丹后期，最强的……元婴中期。身上全部携带着同一种隐匿魔气法器，型号统一，频率统一。

    亡命死士。

    沈叶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三色光核自动追踪死士的行进路线……从第六层禁制缝隙切入，沿海底暗流贴地前进，方向紫霞渊。

    不是冲他来的，冲青瑶来的。

    沈叶闭眼。

    死士动手，青瑶以大罗修为硬扛，未必会输，但动手了就有痕迹，有痕迹就有追溯，追溯到哪里？

    炼丹谷。

    龙乾泽。

    而龙乾泽是谁的人？名义上……柳梵音的师父。

    万霄要的就是这个。

    不管死士成不成功，只要龙乾泽的手沾上这件事……万霄就有了屠刀。炼丹谷叛乱，柳梵音牵连，藏书阁清洗。

    一桩刺杀案，三张牌全收。

    甚至不排除万霄已经知道了，故意放死士进来，等龙乾泽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