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后，秘宝在怀里震了一下。

    回讯。

    阮灵凌的灵识探进去。

    讯息不长。几行字，语气急促，像是在嘈杂环境里匆忙编写的。

    “覆海盟两大派系争权，内战在即。盟主之位悬空。各方势力忙于站队吞并，无暇外顾。”

    “你三叔在盟中斡旋，试图借力护你，但目前无人肯为一座灭门通缉令出头。”

    “自保为上。勿再传讯。每一次传讯都在缩短你的命。”

    阮灵凌把讯息读了两遍。

    三叔还活着。但被困在覆海盟的泥潭里，自顾不暇。

    她把秘宝塞回贴身衣襟。

    桌上那只空瓷瓶被烛光映出一圈暗淡的影子。

    半个月，她答应沈叶的。

    “小月。”

    “在。”

    “替我查一件事。瀚海城周边，有没有跟上古血脉种族相关的遗迹。”

    城南黑市坊市藏在瀚海城下水道排污渠改建的地窖群里。

    入口在一间棺材铺后面。掀开第三口空棺的底板，石阶往下走四十级，潮气和灵石粉末的腥味混在一起往鼻孔里钻。

    沈叶在地窖尽头找了间死角铺面。三尺宽，两丈深，原先是存放劣质丹材的杂物间。房租，一枚下品灵石，月付。

    灵石是云烬从那几个黑衣人尸体上摸来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统共十七枚，省着花能撑两个月。

    铺面没门，挂了块油布帘子。地上铺了层干草，干草上摆着两卷从收容所领来的薄被。

    沈叶盘腿坐在干草上，右手搭在膝头，道丹在丹田里缓慢运转。

    灵力从经脉淤塞处一丝一丝往外渗，像从泥沙里过滤水。

    三成半的储量，比逃亡时多了一点点。淤塞在清，但每清开一处，封魔印就往天魔血脉深处多扎一分根须。

    此消彼长。

    他能感觉到识海里那道漆黑纹路在生长。

    沈叶闭上眼。万化霜烬火从指尖凝聚，豆粒大的金蓝灵火在指尖跳了两下，灭了。

    丹田里道丹的转动又顿了半拍。

    他攥住膝盖，等僵滞过去。三息。经脉回暖，肌肉松开。

    频率在变高。

    逃亡路上大半天发作一次，到瀚海城第三天，缩短到两个时辰一次。

    道丹后遗加封魔印侵蚀，双线绞杀。

    油布帘子被掀开。

    云烬钻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往沈叶面前一搁。

    “吃。”

    沈叶拆开一个，咬了一口。

    云烬没吃。蹲在对面墙根底下，手肘撑在膝盖上。

    半个月了，少年的脸瘦了一圈。

    颧骨从皮肉底下顶出来，下颌线削得见棱角。眼睛凹进去，眼底青黑色的痕迹洗不掉。

    云烬把那枚玉符从领口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一面。

    体温早就焐不热了，玉符里残存的灵力也被沈叶抽干了。就剩一块温润的石头。

    他把玉符塞回去。

    “沈大哥。”

    沈叶嚼着烤饼，偏头看他。

    “你的胳膊，柳神医说要上古血脉同源残材。”

    沈叶没接话。

    “我打听过了。”云烬的眼珠子在火光里亮得不正常。“黑市里有人做这种生意。上古种族的尸骨、血液、残肢，有卖的。贵。但有。”

    沈叶放下烤饼。

    “谁告诉你的？”

    “坊市东边第七条巷子，有个摊子，摊主是个秃头老修士。他说他手上有一截天凰族的翅骨……”

    “假的。”

    云烬的话堵在嗓子眼。

    沈叶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天凰族在上古灭族战中全员陨落。翅骨若真存世，不会出现在瀚海城地窖里五枚灵石一个摊位的黑市上。那种东西在正经拍卖行能拍出一座城池的价格。”

    云烬的拳头攥起来。

    “那第三条巷子尾巴上那个……”

    “卖你兽筋的那个？你左手袖口里揣着的那根，拿出来我看看。”

    云烬愣了一拍。

    手伸进袖口，摸出一根拇指粗的深褐色筋条。表面粗糙，带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纹路。

    沈叶接过来，右手拇指在筋条表面刮了一下。

    “四阶海蜥的背筋。用灵墨涂了仿古纹路，外面裹了层劣质灵粉遮掩气味。十枚下品灵石？”

    “……八枚。”

    “恭喜，你被宰了。这东西在正经药铺里两枚灵石一捆。”

    云烬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成一种发青的颜色。筋条从手里掉在干草上。

    “那真的有没有？”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上古残材，到底哪里能找到？”

    沈叶把筋条捡起来，搁在旁边。

    “有。但不是你现在能碰的东西。”

    “那什么时候能碰？等你封魔印把你脑子吃穿了再碰？”

    话出口，云烬自己都愣了。

    帘子外面地窖通道里有人走过，靴底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一顿一顿。

    沈叶看着他，眼里没有怒意。那种目光比怒意更让人难受，是一种沉得见底的平静。

    “你爹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拿命赌在骗子的摊位上。”

    云烬的喉结滚了两回。

    他没接话，站起来掀帘子出去了。

    靴底在石阶上踩出急促的声响，越来越远。

    沈叶靠回墙壁，丹田里道丹又顿了一下。

    他闭上眼。

    云烬一整夜没回来。

    第二天清晨，沈叶的圣兽灵种扫描网在三十丈范围内没捕捉到云烬的灵力信号。

    不意外。

    少年的心被烧穿了一个洞，那个洞的形状是他爹的背影，什么都填不进去，只有“变强”和“报仇”两个字能暂时堵住出血的口子。

    沈叶没去找他。

    凌晨寅时前后封魔印发作了一次，比以往猛。天魔血脉被封禁纹路缠绞着，识海边缘传来骨头碾骨头的沙沙声，疼了整整半柱香才过去。

    他需要一切能调动的时间梳理经脉。

    云烬在黑市里泡了三天。

    白天穿梭在各条巷子之间，每个挂着“古修遗物”“上古残材”招牌的摊位他都蹲过。

    沈叶教他的那一招，拇指刮表面辨材质，他学了个六七成，够用了。

    三天，十九个摊位。

    全假。

    海蜥筋冒充龙腱。妖兽碎角涂灵墨充当凤骨。最离谱的一个，拿猪大骨刻了两道纹路，说是上古巫族祭司的指骨。

    云烬蹲在巷口的石墩上，两手插在袖筒里。

    冷风从地窖通风口灌进来。他没吃东西，烤饼的钱省下来了，全花在打听消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