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靠在床头，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黛玉趴在她身边，絮絮叨叨说着这几日学到的东西。

    林珩年纪小，又被贾敏抱着哄了好一会儿，现在懵懵的，躺在贾敏怀中，眼睛缓缓往下合，上下眼皮刚一碰上，又迅速睁开。

    不能睡，要是睡着了，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可母亲一直拍他的背，还不让他离开，好舒服，郑嬷嬷哄他睡觉也是这样的。

    林珩就这样眼睛睁睁合合，终于还是没有撑住，在贾敏的怀中睡着了。

    疏影端着药进来，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贾敏不断颤抖的手，将药碗递给了伸手的黛玉。

    将睡着的林珩从贾敏怀中抱了过来：“太太，我抱着吧，您先喝药。”

    “真是个可怜孩子。”周云看着怀中的英莲：“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她爹娘。”

    她都不敢想要是照儿丢了，自己一个人该怎么活。

    应当是没有希望的，李清照没有和周云说自己的猜测，英莲像是被那些人养很久了，怕是离家很远了。

    连英莲这个名字，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况且英莲这个痴傻的样子，她的父母会不会找她，找到了之后，还会不会接纳她。

    “这名字真好听。”周云感叹道：“英莲，你父亲经常念的那一句叫什么来着？”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李清照脱口而出，她压下要抬头的欲望，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是这句吗？

    她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但周云肯定是发现什么不对了，在试探她。

    “李姑娘，李太太。”林如海恰在此时走到近前，朝两人道：“走吧，族中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好。”

    这句话如同救命稻草一般，李清照紧紧抓住，她一下就站直了，走到林如海面前。

    走得太急，自然也没有看到周云点头。

    可林如海却没有动，李清照也反应了过来，这是婚事，周云是她的母亲也要跟着去。

    只得扭头，朝着周云道：“娘，走吧？”

    周云这才从老家中满塘的荷花里醒过神，真是老了，怎么总是想起之前的事情：“好。”

    她将怀中的英莲递给小桃，笑了笑道：“这孩子有福气，睡得真沉，怎么都不醒。”

    一直跟着在林如海身后的暗香，听到这句话，将头低了下去。

    李清照一进去，便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自己身上，她站在林如海身后，规规矩矩行礼：“见过诸位长辈。”

    上首的林泰看了她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示意她起身：“李姑娘，李太太，事情如海都已经说了，我只问一句，此事李姑娘当真愿意？”

    “有族中的人在这里，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定然会为你做主。”

    说完还瞪了林如海一眼，定然是他们夫妻两人作怪。这林府之前闹的一出，他可是听说了。

    人家救了珩儿，好好做玉儿的先生，有救命之恩，让林家养她一辈子也是值当的。

    怎么可能会想不开，愿意给这有儿有女的鳏夫当继室。

    李清照眼中含笑，看着林泰道：“有劳族长了，我是愿意的。”来到这里，这还是第一次接受到别人没有任何来由的善意。

    她连日里压抑沉闷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林如海一直沉默者，直到林泰的目光看了过来，才从袖中拿出两张纸递给李清照：“这是婚书，今日由族中作证，先把婚事定下，敏儿身后，我会守丧，等孝期过后，再正式迎你进门。”

    “你放心，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会少。”

    李清照看过，没问题，早就有下人将桌案笔墨搬了过来。她伸手要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泰又忍不住开口道：“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有双方长辈首肯，又由族中作证，一旦署名画押，便不能反悔。”

    李清照没有犹豫，落款，按印。

    她第二辈子的婚事，没有花桥，没有凤冠霞帔，甚至没有半分喜气。

    一个快死的母亲把她推到这里，一个要丧妻的夫君站在她身边。

    等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天已经微微发亮。

    林如海先走进来，身后跟着李清照，再后面是族长夫妇，还有族中的几位长辈。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算好，活了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见正室病重在床，亲自把夫君继室定好的。

    实在荒唐。

    可贾敏愿意，林如海同意，继室点头，他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林氏族中还要仰仗林如海的官位银钱。

    林泰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贾敏身上：“这婚书已经签下，此事再无转圜。”

    贾敏静静听着，点了点头，看向了李清照，笑了笑道：“那就好，那就放心了。”

    这句话说完，她吐出了一口气，原本一直挺着的脊背慢慢塌了下来。

    苏大夫一直注意着贾敏的动静，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一下子窜到床前。

    一根针就插进了贾敏人中，贾敏呼吸渐渐平缓，他才松了口气，还好吊住了最后一口气。

    正想要转身跪地请罪，一扭头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时候。人都来到了他身后，黑压压一群，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如海脸色白得吓人，问道：“怎么样？”

    苏大夫嘴唇动了动，没敢说。

    林如海心一下就沉了下去，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我总要知道，敏儿，她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他不敢问敏儿还能撑多久，他了解这些人，一旦问出来，苏大夫肯定会往严重了说。

    那不是咒敏儿吗？

    苏大夫低下了头：“太太方才那一口气松了，我只能暂且吊住，也就是这几个时辰的事情了。”

    “什么意思？”林如海有些没有听懂，什么事情也就是这个几个时辰了。

    黛玉凑近了些，拉着贾敏的手，泣不成声。

    疏影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人就要跪下。

    睡得正香的林珩，被周围的声音惊醒，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李清照站在最后，冷冷打量着众人的表情和动作，不管是真伤心，还是装出来的，如今满屋子的人都在为贾敏落泪。

    幼时有父母兄长，嫁人以后有林如海，如今躺在这里，丈夫守着，儿女围着，身边的丫鬟婆子哭成一片。

    总是这样被人簇拥着，被人疼着，被人护着。像梦一样，真让人羡慕。

    床上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李清照抬起头，正好撞进贾敏的眼中。

    “李姑娘。”贾敏轻声喊道。

    林如海反应极快，立刻开口喊道：“李姑娘，敏儿叫你，你快过来。”

    人群立马给李清照让出了一条路，她走到了贾敏床边，坐下。

    贾敏道：“你还没有告诉我谜底。”

    李清照有些意外，她以为贾敏托她对一双儿女多加照顾，不然就是在众人面前再抹黑她几分。

    本来还想已经有了应对之策，贾敏说什么她都应下就是，现在看来，她实在是有些小肚鸡肠了。

    “李姑娘。”贾敏又催促了一句：“还是要请姑娘解惑，不然入了黄泉，我怕也是会心心念念。”

    林如海握着贾敏的

    手，又紧了些，他想起了昨晚，敏儿和他戴着面具一起逛园子中的灯会，不过几个时辰，竟像是隔了一辈子。

    李清照擦了擦脸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居然已经泪流满面：“藁砧，指夫。”

    “山上复有山，是出。”

    “刀头有环，环同还。”

    “破镜飞上天，乃是半月。”

    李清照看向贾敏：“所以谜底是......”

    贾敏先她一步，开口道：“夫出，半月当还。”话说得太急，又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

    黛玉立马爬到床的另一边，替贾敏顺背。

    贾敏抬起手，想要摸一摸黛玉的头，手抬到一半，却突然没有力气掉了下去。

    黛玉将哭声咽了回去，立马拉住贾敏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贾敏勉强笑了笑，对李清照道：“原来如此，早知道这样简单，就应该再多想一会儿的。”

    李清照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最后只道：“太太若喜欢，等明年中秋，我再出一个更难的。”

    话说出口，她才发觉不妥，哪里还有明年。

    贾敏已经接过话道：“好啊，到时候可不能这般吊着胃口了，谜底当场就要说了。”

    “好。”应了这一声，李清照忍不住哭了起来，到底是自己熟悉的人，一条人命。

    贾敏急促喘了两口气，这次她连咳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缓了许久，才看向林如海：“如海。”

    “我在。”林如海立刻附身靠近，贾敏的话不是很清晰，他尽力听着，分辨着。

    “我要走了，你不准忘了我。”

    “不准爱上别人，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还有，查吧，那些事情。”

    “对不起，是我不好，查吧，如海。”

    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低，林如海靠的越来越近，嘴中连连应声，生怕错过一个字。

    “我什么都答应你，敏儿，我什么都答应你。”

    贾敏将手伸了出来，想要再摸摸林如海的脸，可还没有碰上，那只手就无力地落下。

    “敏儿，敏儿？敏儿！！”林如海一直没有听到回应，立马抬头，对苏大夫道：“快。”

    苏大夫上前，把了脉，又探了探鼻息，最后跪了下来：“老爷节哀。”

    “敏儿，你再睁眼看看我，敏儿。”林如海跪在床边，拉着贾敏的手，涕泗横流。

    黛玉愣愣看着面前的场景，似乎听不懂什么叫节哀，她摸着贾敏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还是温热的。

    她伸手推了推：“母亲？”

    “母亲？”她喊得越来越快，声音也开始发抖：“母亲。”

    林珩彻底被吵醒，此刻看到父亲和姐姐都抱着母亲哭，他脑子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往床上爬去，摇晃着贾敏的身体道：“母亲醒醒。”

    怎么就睡着了，他怎么能睡着了，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能见到。

    哭声太过凄厉，李清照擦了擦脸上的泪，往后退了几步，将位置让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变小，林泰走近一步，喊了一声：“如海。”

    人已经去了，府中的事情也都要安排下去。

    “都出去。”林如海哑着嗓子道：“我和孩子，想要陪敏儿一会儿。”

    林泰张了张嘴，不好再说什么，等人都走到了门外，他才开口喊住了李清照：“李姑娘，如今你也算是这府中的半个主人。”

    “如海和孩子们怕是顾不上府中的事情了。”

    李清照自然明白林泰的意思，应了下来：“多谢各位长辈指点，我这就安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