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海阎王
作品:《藏锋之路》 陆九幽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打着石膏。
石膏从手腕一直包到肘关节,雪白的绷带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他右手捏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拇指和食指反复搓着过滤嘴,把烟丝搓得簌簌往下掉。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城西废墟的勘察报告,一份是顾执的个人档案,还有一份只写了两行字,压在镇纸下面,看不清内容。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齐耳短发,穿着异管局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她叫宋岚,特别行动组副组长,跟了陆九幽六年,是整个江海异管局里少数几个敢在陆九幽面前正常说话的人。
“组长,你确定是这个人?”宋岚把平板翻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老小区门口,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年轻男人正在低头锁共享单车,侧脸被路灯拉出半道轮廓,正是顾执。
“确定。”陆九幽说。
“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人,”宋岚把平板收回去,又划了两下,“顾执,二十七岁,籍贯南方一个小县城,父母双亡,没有任何前科。两年前来江海市,租住在城中村老小区702室。工作经历是便利店店员、快递分拣员、咖啡店店员。银行卡里余额四千三百块,名下没有房产没有车,唯一值钱的东西是一辆三手的电瓶车。”
她把平板放下,看着陆九幽:“组长,这样的人能在城西废墟里一招灭掉灵煞?”
陆九幽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根已经被搓烂的烟扔进烟灰缸里,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根新的,还是没有点。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拳锋上密密麻麻全是老茧,那些茧子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一个老石匠的手。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在异管局内部被叫做“阎王手”,因为被这双手碰到的人,骨头不会断,会碎。
“你漏了三件事。”陆九幽说。
“你说。”
“第一,他给我做的缝合。总共十二针,每一针的间距都是一模一样的零点五厘米,入针角度四十五度,打结方式是标准的外科结。你知道这种缝合技术需要在多少具大体老师身上练出来吗?”
宋岚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她虽然是行动组的副组长,但对医学领域的专业细节并不了解。
“至少两百具。”陆九幽说,“而且不是普通的外科训练,是战场急救环境下的高速缝合训练。他给我缝合的时候我失血量已经快到临界点了,一般人看到那种伤口手都会抖,他的手不但不抖,缝针的精度比我们局里最好的医疗士官还高。”
他看着宋岚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说。
“第二,他封萧景霆的那两下。萧景霆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在江海年轻一辈里排第一,放到全国也能进前五十。能一招封住他全身经脉,让他像木头人一样在原地站了两小时的人,整个江海市用一只手来数,都嫌手指头太多了。”
陆九幽说到“萧景霆”三个字的时候,宋岚的眼皮跳了一下。作为行动组副组长,她对江海古武圈子的实力排名比谁都清楚,萧景霆这个级别的人被一招制服,意味着动手的人至少是化劲以上。
“第三,”陆九幽把还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盯着宋岚,“也是最重要的。沈知言去找过他了。”
宋岚的表情终于变了。
沈知言这个名字在异管局内部是一道不能明说的暗线。生物医学研究院名义上是民营机构,实际上与军方、异管局以及多个财阀世家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牵扯。这个研究院的副院长亲自去找一个咖啡店打工仔喝咖啡,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这个人的分量翻上三倍不止。
“沈知言找他干什么?”宋岚问。
“拉拢。”陆九幽说,“或者说,试探。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这个人的底她也没摸透。沈知言说没摸透的意思,不是说他没背景,是说她的背景已经超出了她目前能够评估的范围。”
陆九幽把烟塞进嘴里,终于拿起打火机,但想了想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异管局大楼的后院,几棵银杏树的叶子正在变黄,秋还没深,但早晚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我带四个人进青云山后山禁地,出来的只有我一个。”陆九幽背对着宋岚,声音忽然降了一个音调,“那四个人的脸我现在还能一个一个想起来。最年轻的那个叫周源,刚结婚三个月,媳妇怀孕五个月。出发那天他还在跟我吹,说给孩子想好了名字,生下来是个女儿就叫周灵犀,因为青云山上有灵气。”
他停了一下,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表情被日光灯照得一片苍白。
“我没把他带回来。他连遗体都没有了,整个人被那东西吸干了,只剩下一套作战服。”
宋岚低下头。周源她当然认识,行动组里年纪最小的成员,二十四岁,跑得快,枪法准,笑起来有两颗虎牙。追悼会上她全程站在最后面,因为不敢看家属。
“青云山禁地里的东西超出了我能对付的级别,”陆九幽转过身来,“而淮江底下的那扇青铜门,封印的阵法比青云山禁地至少古老了三倍。我一个人开不了那扇门,局里的老家伙们又不肯出手。顾执这个人,不管他是什么来路,我需要他的能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他拒绝呢?”
“他不会拒绝。”陆九幽把打火机扔在桌子上,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压在镇纸下面那张纸,“因为他缺一样东西。”
宋岚接过那张纸,上面只有两行手写的字,字迹刚硬有力,每一个笔画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小小的回钩,是练拳的人写字时才有的特征。
“淮江底灵脉分支节点,灵气浓度是外界的三十七倍。足够支撑任何功法的晋级消耗。”
宋岚看完,把纸放下,沉默了几秒:“组长,这条情报我们没有确实验证过。”
“不用验证,”陆九幽说,“灵脉是真的,节点也是真的。这扇青铜门三十年前被两个人打开过,其中一个人的身份我已经查到了。”
“谁?”
“一个叫孟长庚的人。”陆九幽回到椅子上坐下来,把刚才扔掉的打火机拿起来,啪地打了一下火苗,又灭了,“此人三十年前是青云观的俗家弟子,后来脱离道门,在江海市开了一家古董店。但那家店在三十年前某一天忽然关门了,此人就此失踪。没有任何死亡证明,没有任何出境记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找了很多年都没有找到这个人。”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追了很多年的线索始终断在黑暗里的疲惫。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要找的人此刻正坐在老小区楼下的树荫里下象棋。
“你为什么对这个姓氏这么上心?”宋岚问。
陆九幽没有回答。他把打火机收进了口袋里,然后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披在肩上。外套遮住了一半的石膏,把他从“伤员”的模样变回了“江海阎王”的模样。
“备车,去老小区。”
宋岚愣了:“现在?你不是说三天之后?”
“我等不了三天了,”陆九幽说,“今天早上我收到消息,黑龙会的人已经被从老小区门口赶走了。赶走他们的人,姓孟。”
老小区楼下,晚上七点。
顾执刚从咖啡店下班回来,电瓶车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大老远就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灯下面。车很高,底盘比普通的城市SUV高出一截,车头挂着异管局的通行证和一个红字的军牌。车门打开,先是跳下来一个短发的女人,黑色制服,动作利落得像个现役军人,然后从另一侧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左手吊在胸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膀上,走路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颧骨很高,眉骨突出,眼眶深陷,整张脸像是被刀斧劈出来的。他的右腿走得笔直,左腿落地时膝盖会微微往外弯一下,那是腹部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导致的代偿步态。
顾执按刹车把脚撑在路面上,看着两个人径直走到自己面前。
“顾执?”宋岚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是我。”顾执把电瓶车停到车棚里锁好,转过身面对他们。
“我们组长想跟你谈谈。”宋岚侧了侧头。
“上楼说吧。”顾执说完就往单元楼里走,语气和“买菜顺路带个快递上楼”差不多。
宋岚看了陆九幽一眼,陆九幽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跟着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是坏的,黑暗里能听到陆九幽的脚步声偏重,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沉闷的震感,那是体重超过两百斤且骨骼密度极大的人才会有的脚步声。
进了702,顾执打开灯,指了指沙发:“坐。”然后自己走进厨房去烧水。
陆九幽没有坐。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了一圈。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墙面泛黄,家具陈旧,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茶几上摆着半包饼干和一本翻到卷边的美食杂志。他的目光在茶几旁边的行李箱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一个能在两招之内封死萧景霆的人,就住在这种地方。
“三天变成了一晚上,”顾执端着两杯白开水从厨房走出来,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递给宋岚,“出什么事了?”
陆九幽看着他递水过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不粗,没有任何茧。这双手放到钢琴上和放到手术台旁边都不会违和,但这双手缝出那种只有战场急救官才能缝出来的外科结。
“黑龙会的人被赶走了。”陆九幽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
“所以呢?”顾执坐到沙发上,撕开茶几上那半包饼干,拿了一片塞进嘴里。
“赶走他们的人姓孟,”陆九幽的声音沉了几分,“顾执,你楼下那个下象棋的老头,叫孟长庚。”
顾执咬饼干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把饼干咽下去,拿起杯子喝水,放下杯子。整个动作不紧不慢,没有任何一个节奏被意外打破。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还来问我?”顾执说。
“我今天来不是问你知不知道,是告诉你,这个人三十年前进过淮江底那扇青铜门,活着出来了。”陆九幽往前走了一步,在茶几对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顾执,“他有没有跟你说过门后面有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
“是没有,还是他不肯说?”
顾执抬起头看着陆九幽。两个人的目光在茶几上方对撞,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沉的,像是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宋岚站在门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跟在陆九幽身边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能在他的目光逼视下保持这种程度的平静。
“他不肯说,”顾执说,“只说他留下了一道疤,另一个人留下了两条腿。”
陆九幽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说法我听过。三十年前和孟长庚一起进门的另一个人叫楚天阔,南海剑池上一代的执剑长老。出事之后他退出了剑池,隐居在江海,活到了现在。但两条腿都废了,终生坐轮椅。”陆九幽说,“去年我专程去拜访过他一次,想从他嘴里问出门后面到底有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门后是答案,不是你们的答案,是灵潮的答案。”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淮江上的汽笛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闷闷地回荡了一瞬又消散了。楼下的老头可能正在收棋摊,收音机里的评书刚好告一段落,四周突然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想开门。”顾执说。
“没错。”
“开了门之后呢?”
陆九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搭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把左手的石膏举了一下:“我被关在门外面了,我这几个兄弟的死总要有个交代。门后面的东西如果和灵潮有关,我必须进去看个明白。”
他说“兄弟”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声音有一瞬间的涩。宋岚在门边把头低了下去。
顾执看着陆九幽的石膏,没有说话,等着他把话说完。果然,陆九幽继续说下去了。
“青铜门上有阵法封印,上次我们费了很大力气也没能破开。但你在城西古井里废掉的那个灵煞,和门上的封印是同源的。你能对付灵煞,就有可能对付门上的封印。门开之后,下面如果有灵脉节点,我们五五分。如果有危险,你不需要管我。”
这个条件开的,不是一般的有诚意。要知道淮江底下的灵脉节点如果被开发利用,仅凭此就足以为任何一个古武世家奠定百年根基。五五分,相当于陆九幽把半个世家基业的资源拱手让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
“为什么找我?”顾执问。
“因为你缝合的手法,”陆九幽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石膏,语气忽然变得很淡,“我见过无数种缝合手法,军用的,民用的,战地的,外科的。但你的那种缝合,我从来没见过。”
他抬起眼睛盯着顾执:“人皮被缝合起来的创口,有被某种极小力道一次拉紧的痕迹,而且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缝合技法。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手法,直接将皮肤创口边缘经过特殊处理再精准对齐的技术。确切地说,这不是缝合,是嫁接。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伤口边缘的毛细血管会自动对接,新生的组织会在缝合线上生长,愈合之后连疤痕都不会留。这种技术不是现代的东西,是失传了的上古医术。”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个拥有上古失传医术的人,住在城中村老小区里打工。你觉得这合理吗?”
顾执沉默地回视着陆九幽,面色始终平淡。在灯光的照射下,他的眼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这种程度眼力的人,顾执前世也没遇到过几个。
“看来你已经查了很多东西,”顾执终于开了口,“那你应该知道,我也有一些问题需要你的答案。”
“什么问题?”
“你进过青云山禁地。禁地里的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陆九幽的眼神变了一下。这个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重新撕开的痛苦。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宋岚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才开口。
“没有形状,”他说,“或者说,没有固定的形状。它是一团雾,一团有意识的雾。身体打不穿,子弹穿过去就跟穿过一层烟一样。但它碰到人的时候,会变成一个具体的形状,每个人的形状都不一样。周源被碰的时候,它变成了他老婆的样子。”
他的声音低下去。
“周源没有反抗。他看到了自己老婆,就没有反抗。”
宋岚的拳头已经攥紧了,指节发白,但脸上一滴泪都没有。行动组的人不会哭,至少不会在人前哭。
陆九幽重新看着顾执:“我知道的东西已经全部给你了。现在我只想得到一个回答。”
顾执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截窗帘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棋摊已经收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孟老头不在树下了,但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正抬头往七楼的方向看着。
“可以,”顾执转过身来,“但有一个条件。开门之后,如果遇到不可控的情况,一切行动听我的。”
宋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嘴里还叼着半片饼干的年轻人,他刚才说的是“一切行动听我的”,对异管局特别行动组组长说“听我的”。
陆九幽盯着顾执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笑了。
这个笑很淡,只是在嘴角扯了一下,连声音都没有。但宋岚跟了他六年,见过他在各种场合下笑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三次。这个人被叫做江海阎王不是没有原因的。
“成交。”陆九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