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摊牌

作品:《藏锋之路

    周六,黄昏。

    江海市东郊有一条路叫鹤鸣路,路两旁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龄少说有五十年,枝干虬结,遮天蔽日。这条路在地图上标的是公共道路,但实际上开到一半就会被一道电动栅栏门拦住。门卫室里的保安穿着深蓝色制服,领口别着萧家族徽的胸针,腰上别着对讲机和一根甩棍。每一个拐进这条路的车辆都会被拦下来,核对请柬,核对车牌,核对人脸,三道核验全部通过才放行。

    栅栏门后面,萧家老宅占了整整半座山。

    老宅不是一栋楼,是一片建筑群。主宅是一栋三层高的民国风格洋楼,青砖灰瓦,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夕阳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主宅两侧各延伸出一排平房,围成一个三合院,院子中央是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不住。从山脚到老宅的车道两旁每隔十米就站着一个安保人员,清一色的黑西装,站姿笔挺,膝盖微弯,重心下沉。这些人看起来只是在维持秩序,但练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的呼吸节奏是同步的。

    顾执骑着他那辆破电瓶车来了。

    电瓶车的大灯坏了一个,另一个也不怎么亮,在暮色里发出昏黄的微光,像一只快要没电的手电筒。车后视镜碎了一半,车身漆掉得斑斑驳驳,电机发出费力的嗡嗡声。他穿着一件最普通的深灰色衬衫,黑色长裤,皮鞋是三个月前在超市买的打折货。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口袋里那张深蓝色请柬。

    门卫伸手拦住了他。门卫的表情不是傲慢,是困惑。他在这里站了五年岗,见过宾利、劳斯莱斯、迈巴赫,见过挂着军牌的越野车和车牌连号的黑色轿车,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骑电瓶车来参加萧家的晚宴。

    “请出示请柬。”门卫的语气还算客气。

    顾执把请柬递过去。门卫接过来翻开,对着暮色仔细看了看族徽的金印,又看了看请柬编号,然后抬头看了看顾执,又低头看了看请柬,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他把请柬放在扫描仪上,嘀一声,系统显示编号有效,姓名栏写着“顾执”两个字。门卫的表情更困惑了,但程序告诉他这个人确实是受邀的客人。

    “先生,需要帮您安排一辆接驳车吗?”门卫问。

    “不用,电瓶车能开上去。”顾执说。

    门卫嘴角抽了一下,终究没有多说什么,退后一步,让开了路。他在萧家看了五年门,学会的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就是不要多问。

    顾执拧动把手,电瓶车沿着银杏树夹道的车道慢悠悠地往上开。车道很长,从山脚到主宅将近两公里,一路上树影婆娑,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晚风从半山腰吹下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这香味太浓了,浓得不自然,萧家老宅的桂花树是经过特殊培育的品种,花期比普通桂花长两个月,据说是某位族老从青云观求来的灵种。

    电瓶车开到主宅门口的时候,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奔驰S级停了一整排,中间夹着两辆宾利,最里面那辆幻影的车牌尾号是四个八。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正在引导车辆入位,看到一辆破电瓶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所有人都愣了一瞬。其中一个反应最快的安保快步走上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顾执把请柬举了起来。安保看了一眼请柬,又看了一眼电瓶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伸手指了指银杏树的方向。

    顾执把电瓶车停在一棵银杏树下,和几辆员工的电动车挤在一起。他锁好车,迈步朝主宅大门走去。

    主宅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大。

    挑高至少有八米,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灯光被切成了无数碎钻洒在宾客们身上。地板是老柚木的,踩上去有一种沉闷厚重的声响,像是踩在一本几百年的旧书上。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四五十位宾客,男人们穿着深色西装或中山装,女人们穿着晚礼服或旗袍,手里端着香槟杯,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空气中飘着檀香和陈年木材混合的气味,以及各种昂贵的香水味。在这些香味的底层,顾执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硫磺味,是某种古法炼制的外用丹药残留在空气中的痕迹。萧家今晚不只是在办晚宴,有人在晚宴开始前动用过丹药。

    没人注意到他进来。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衬衫,站在一群晚礼服和定制西装中间,像一块石头掉进了珠宝展柜。但他不在意。他走到大厅的角落里,在一根柱子旁边站定,目光慢慢扫过全场。

    萧远山站在大厅正中央,身边围了七八个人。这位萧家家主看起来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鹤形胸针。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和气,说话的时候声如洪钟,但他站的位置永远是背朝墙壁、面朝全场。这是萧远山的习惯,三十年如一日,不管在任何场合,他的后背从来不会对着任何人。他身边的人都微微侧身站着,自觉地把身体转向他,形成了一圈向外辐射的尊敬半径。这种半径不是规矩立出来的,是萧远山在江海商界和古武圈子里用三十年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景霆站在离父亲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胸口别着萧家族徽。他的气色已经完全恢复了,站姿笔挺,表情克制而骄傲。偶尔有人上前打招呼的时候他会微微点头回应,但他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扫大厅的入口,像是在等什么人。顾执知道他在等谁。萧景霆等的是那个在楼梯口用两根手指把他封成雕塑的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已经站在大厅角落里了。

    大厅的另一侧,苏清瓷站在落地窗前,身边围了五六个年轻的男人。她今晚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晚礼服,裙摆垂到脚踝,走动的时候裙摆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她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极简的珍珠耳钉。那些围着她说话的人都在想办法让她多看自己一眼,而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向大厅角落里的那根柱子。

    她看到顾执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一瞬。苏清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举起酒杯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小姐,您下个季度的投资方向有没有什么可以透露的?”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凑上来问。

    “还在考虑。”苏清瓷说,目光已经从角落移开了。

    顾执收回目光,继续观察大厅里的其他势力分布。靠近落地窗的位置站着几个穿着军绿色衬衫的男人,他们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开着,露出粗壮的脖子。这些人站姿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双腿分开略宽于肩,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是标准的军姿。陆家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寸头,方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块被削好的花岗岩。他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晚礼服裙,但脚上蹬的是一双平底皮鞋。礼服配平底鞋,这个搭配很违和,但她穿得理直气壮,好像周围的人都不值得她换一双高跟鞋。

    “陆伯安,陆九幽的大哥,陆氏集团实际上的掌门人。”旁边两个端着酒杯的中年男人在低声交谈,“旁边那个是他侄女陆筝,刚从西北军区调回来。听说这女人在军区的时候一个人放倒过八个男的,陆家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不是陆鸣川,是她。”

    “陆鸣川今天来了吗?”

    “好像没有,听说临时有事去了京城。”

    “临时有事?”另一个人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种圈内人独有的了然,“怕是陆九幽的意思。江海阎王不发话,陆家谁敢替他侄子的婚事站台。”

    顾执听到这里,端起手里的水杯抿了一口。陆九幽没来,但陆九幽的影子在。那两个中年男人的对话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陆家内部对这门婚事的态度并不统一,至少陆九幽这个当叔叔的没有站队支持。这意味着今晚的局面比他预想的要更复杂。萧家想用苏清瓷敲定与陆家的利益捆绑,陆伯安想借苏清瓷的玄阴之体为陆家攫取修炼资源,但陆九幽的态度模棱两可,而陆九幽又是异管局特别行动组组长,他的一句话能影响官方的态度。

    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但亮度调低了几度,变成了更柔和的晚宴模式。萧远山走到大厅正中央,手里端着一个酒杯,用勺子轻轻敲了三下杯沿。清脆的金属声在大厅里回荡,所有的交谈声同时停了下来。

    “感谢各位莅临萧家老宅,”萧远山的声音浑厚响亮,带着一种被权力长期浸润出来的自信,“今晚的晚宴有两个主题。第一,庆祝萧氏集团与陆氏集团淮江新区项目的正式签约。这个项目是我们两家联手为江海市的未来做出的一份承诺,具体的项目规划稍后会有专人为各位介绍。”

    他停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继续说。语气从公事的庄重转成了私人的温和。

    “第二,是一个更私人化的话题。”他的目光扫向站在落地窗前的苏清瓷,然后又转向大厅另一侧的陆家几个人,“小女清瓷与陆家陆伯安的公子陆鸣川,从小相识,两家多年来也一直有默契。借着今晚这个机会,我想正式宣布一件事。”

    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变稠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没有人出声。苏清瓷的手指在酒杯杯杆上慢慢收紧,指甲盖泛白。陆伯安的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像是一个猎人在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范围时的本能反应。他旁边的陆筝面无表情地盯着萧远山,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

    “陆家今日带来了订婚书,我与内子商议后……”

    “父亲。”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萧远山的话。

    苏清瓷从落地窗前走了出来,步伐很稳,每一步踩在老柚木地板上的声音都是均匀的。她走到大厅中央,在萧远山面前停下来。父女俩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周围的空气像是被这个突然的打断冻结了一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订婚书的事,我想先向大家介绍一个人。”她说。

    萧远山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环节,但当着几十位宾客的面,他不可能当场拒绝自己女儿一个“介绍人”的请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苏清瓷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投向大厅角落里那根柱子。

    “顾执先生,请过来一下。”

    所有的目光同时转向了顾执。几十个穿着晚礼服和定制西装的人齐刷刷地看着站在柱子旁边的那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年轻人。这个人手里端着一杯白水,全身上下的衣服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别人一条领带贵,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只是恰好周围多了一些人。

    有人低声问:“顾执是谁?”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顾执放下手里的水杯,从柱子旁边走出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他穿过这条通道走到大厅中央,步态不紧不慢,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苏清瓷在他走过来的过程中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依赖。这种依赖不是软弱的求助,而是一个人在赌上了自己所有筹码之后,看到牌桌上终于出现了她等的那张牌。

    萧景霆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顾执,右手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萧远山注意到了儿子的反应,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的目光落在顾执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收回去,嘴角仍挂着礼节性的微笑,只是眼神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这位是顾执先生,”苏清瓷站在顾执身边,转向全场,声音清亮,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切过的,“一位精通上古医术的隐士。经过他的诊断和治疗,我的玄阴之体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

    大厅里一片死寂。死寂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

    “玄阴之体能治?开什么玩笑。”

    “这小子是谁?哪个世家的?”

    “没见过,应该不是江海本地的人。”

    “他说能治就能治?苏小姐别被骗了。”

    陆伯安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肌肉没有动,但他身边的陆筝已经把手从酒杯上拿开了。陆筝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从严严实实地上下量了顾执一遍,然后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玩味。

    萧远山开口了。他的声音仍然很稳,但每一个字的间隔比刚才微不可觉地拉长了。

    “清瓷,这是好事。不过这件事你怎么没有提前跟我说?”

    “因为我想给您一个惊喜。”苏清瓷的语气平静得滴水不漏。

    萧远山看着自己的女儿,沉默了几秒。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他转向顾执,笑了。这个笑容很周全,很温和,是一个经过了大风大浪的人在面对突发事件时最得体的反应。

    “顾先生,感谢你为小女所做的一切。不知道你师承何处?在哪家医院或机构高就?”

    “没有师承,也没有机构,”顾执说,“只是恰好会一点。”

    萧远山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不是警惕,是一个在商场和江湖上同时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人对危险的本能嗅觉。一个人如果敢在萧家老宅的大厅里,当着江海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的面,说自己“恰好会一点”,那他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的会。

    “清瓷的体质萧家请了无数名医看过,”萧远山的声音仍然很温和,“都束手无策。不知道顾先生是用什么方法治疗的?”

    “针灸。”顾执说。

    有人在大厅里发出了极轻的嗤笑声。针灸治玄阴之体,这话说出去十个中医里有十一个会摇头。但萧远山没有笑。他当然知道玄阴之体不可能用普通针灸治疗,如果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用针灸稳住了苏清瓷的病情,那他的针法必定不是普通针法。

    “方便透露是哪一派的针法吗?”萧远山问。

    “不方便。”

    这三个字一出来,连陆伯安都忍不住抬了一下眉毛。在江海市,还没几个人敢当着萧远山的面直接说“不方便”的。

    苏清瓷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压过了大厅里嗡嗡的议论声,清冷而笃定。

    “父亲,顾先生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我从上次发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周,身体没有任何不适。这个事实比任何师承和名号都更有说服力。”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萧远山脸上,“所以我想请顾先生继续为我治疗,直到玄阴之体彻底痊愈。在痊愈之前,订婚的事,我请求暂缓。”

    陆伯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萧兄,”陆伯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一清二楚,“你我两家谈这门婚事谈了两年,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年轻人,说能治玄阴之体,就要把婚事搁置。你萧家的家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随便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远山没有马上回答。他端着酒杯,目光在苏清瓷、顾执和陆伯安三人之间缓缓移动了一遍。他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如果当场拒绝苏清瓷的请求,等于当众承认自己不在意女儿的身体;如果答应暂缓婚事,又会得罪陆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这位顾先生,”陆伯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他直接对着顾执说的,“你说你能治玄阴之体。但今晚是萧家的家宴,你一个外人站在这里,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光凭苏小姐几句话就让萧家把婚约搁置,你觉得合理吗?”

    顾执转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觉得不合理,是因为你不了解玄阴之体,”他说,“玄阴之体的发作周期是十五天到二十天,你们陆家应该知道这个数据。苏小姐上一次发作是两周前,按周期推算,下一次发作就在这几天。如果到时候她没有发作,就说明我的治疗是有效的。如果她发作了,婚约的事你们该怎么谈怎么谈。”

    他停了一下,声音仍然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空气里。

    “既然陆家等了两年,再多等几天,应该不急。”

    这句话一出口,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话说到这个份上,陆伯安已经没有任何反驳的空间了。如果他再纠缠,就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不在乎苏清瓷的死活,只在乎婚约能不能按期履行。

    陆伯安沉默了。他沉默的时间很短,但足够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将了一军。

    萧远山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了:“既然顾先生这么说,那就先看小女下一次发作期的情况再议。今晚是庆祝淮江项目签约的晚宴,项目的事才是正题。诸位,请举杯。”

    他举起酒杯,大厅里所有人都跟着举了起来。水晶灯的光芒碎在几十只高脚杯里,晃成了一片流动的光。苏清瓷站在顾执身边,低头抿了一口酒,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但她的手在杯杆上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晚宴在一个小时后结束。

    宾客们陆续离开,车队沿着银杏车道缓缓往山下开。有人在车里低声议论着今晚的意外插曲,有人在猜测那个叫顾执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也有人在打赌苏清瓷下一次发作期到底会不会如期到来。陆伯安在停车场里和萧远山又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算不上愉快。陆筝倒是全程没说话,上车之前回头看了老宅一眼,目光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门口停了一瞬,嘴角始终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顾执是最后一个走出主宅的。他没有跟任何人道别,一个人沿着银杏车道往山下走。他走得很慢,夜风从树梢上灌下来,桂花的甜香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山秋夜里特有的清冷气息。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看到电动栅栏门外面站着一个浅蓝色的身影。

    林晚站在路灯下,羽绒服外面又裹了一件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围巾,脸冻得有点发红。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看到顾执走出来,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路灯杆上弹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顾执走到她面前。

    “等你啊。”林晚把其中一个塑料袋塞到他手里,袋子里是一个保温饭盒,隔着塑料袋都能摸到饭盒的温度,“你肯定没吃饭。那种晚宴我上网查过,说是吃饭其实根本吃不着东西,都在喝酒说话。我妈今晚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我偷了半盘给你带过来。”

    她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眼神也有点飘,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你怎么过来的?”顾执问。

    “公交车坐到山脚下那站,然后走上来的。这条路好长,我走了快半个小时。”林晚揉了揉膝盖,然后抬头看着他,“顾哥,我刚才看到好多车从我旁边开过去,里面的人穿的衣服都好贵。苏小姐今晚也穿晚礼服了吧?”

    “嗯。”

    “好看吗?”

    顾执看了她一眼。林晚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上扬的,用的是最不经意的语气,拎塑料袋的右手却在围巾上不自觉地绕了一圈。

    “还行。”顾执说。

    “还行是什么评价啊。”林晚翻了个白眼,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对了,我在山脚下等你的时候,看到一辆面包车停在公交站后面。天黑了我看不清车牌,但车里有两个人。他们没下车,就停在那里,一直在往山上看。”

    顾执停下了脚步。

    “什么样的面包车?”

    “灰色的,很旧的,后车窗上贴了一张什么物流公司的广告,字都掉色了。”林晚歪着头想了想,“我看着眼熟,后来想起来了,之前我在大学城外面也见过这辆车。就是那次……那两个人来找我之前的那几天,他们开的也是这辆。”

    顾执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拎着饭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宏发物流。黑龙会在江海的那个据点,门口挂的招牌就是宏发物流。林晚上次被堵的时候,黑龙会的人开了银灰色商务车,但今晚这辆面包车也是同一个据点的。说明黑龙会的人还在盯着他,而且他们知道今晚萧家的晚宴,知道他会来。林晚注意到了他的沉默,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他们是不是又来找你的?”

    “你别多想。”顾执说。

    “我没多想,我又不傻。”林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顾哥,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早就知道了。你捏好我爸的膝盖,你让那些来找你的人再也没出现过,苏小姐亲自来咖啡店找你。这些事情哪一样都不普通。”

    她停了一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很直接,没有试探,没有闪躲。

    “但我不怕。”

    顾执看着她。夜风从鹤鸣路尽头吹过来,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淮江上的汽笛又响了,闷闷地穿过夜色。林晚站在路灯下,羽绒服的帽子上沾了一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枯叶,她自己大概没发现。

    “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顾执提起手里的饭盒。

    “那你赶紧吃啊,我给你带了筷子,一次性的。”林晚从他手里把塑料袋抢过来,掏出饭盒打开盖子,一股猪肉白菜的香气在冷空气里炸开。她抽出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他,“我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我吃了十个,你吃十五个,公平吧?不对,你比我大,你应该吃二十个。这里大概有十六个,你全吃了。”

    顾执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饺子还是温的,馅料的味道很足,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鲜在一口咬下去的瞬间同时涌出来。他在萧家老宅待了整整一个晚上,这是他吃到的最实在的东西。

    林晚也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尝一个,就尝一个。刚才那十个已经消化完了。”

    两个人就着路灯的光把饭盒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分着吃完了。寒风还在吹,但肚子里有了热食,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顾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林晚把空饭盒塞回塑料袋里,擦了擦嘴角,“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顾执顿了顿,咽下最后一口饺子:“一个打工的。”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用力,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完之后她直起身子,看着顾执的眼睛,说了一句在晚风里显得格外认真的话。

    “行吧,你说你是打工的,我就当你是打工的。反正不管你是谁,明天早上你还得来咖啡店上班,我还能蹭你的冰拿铁,对不对?”

    “对。”

    “那就够了。”林晚把塑料袋团成一团塞进背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歪着头冲他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个纠结了很久的问题。

    两个人沿着鹤鸣路往下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山风从树梢上灌下来,吹得路边的银杏叶沙沙作响。顾执推着电瓶车走在外侧,林晚走在里侧,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哼起了一首古风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她哼得很开心。

    “你五音不全。”顾执说。

    “我知道啊,但我高兴。”林晚把围巾解下来围在脖子上,仰头看着路灯下飞舞的细小飞蛾,“这周六过得真特别。在家里追了一天剧,晚上跑出来爬山,还吃到饺子了。虽然有坏人蹲在山脚下,但坏人又没来惹我。而且坏人也没想到我在山脚下蹲着,我也在蹲他们。这就叫互相蹲。”

    顾执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丫头的脑子在某些方面简单得过分,但在另一些方面又清醒得让人意外。她说“互相蹲”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她不打算躲。

    走到山脚下公交站的时候,远处辅路上果然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后窗贴着半褪色的广告贴纸,上面依稀能辨认出“宏发物流”几个字。车里的两个人影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车灯是熄的,但挡风玻璃后面有一点红光在明灭。

    林晚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在哼歌,哼完了一段又开始说刚才发现的新番剧情。语气自自然然,像走在自己家门口的菜市场上一样。但她的手却悄悄地从袖子里伸出来,攥住了顾执的衣角。

    面包车没有跟上来。顾执面无表情地往那边瞥了一眼,记住了车牌号。然后他把电瓶车扶正,跨上去发动了。

    “上车,送你回家。”

    林晚跳上后座,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但她攥着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