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阎王的态度

作品:《藏锋之路

    陆九幽在异管局大楼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个烟头,每一根都只抽了一半就被按灭了。他的左手还包着绷带,顾执给他重新缝合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但骨头里的旧伤不是缝几针就能好的。宋岚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上的表情像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份东西递过去。

    “说。”陆九幽没有抬头。

    “淮江底的灵能波动在最近三天持续上升,程默分析了一整晚,结论是赤鳞的修复速度比预估的快了将近一倍。按目前的上升趋势推算,上面给的时间窗口比之前少了很多。”宋岚把文件放在他桌上,“另外,南海剑池的人确实在你们之后又下了一次江,丢了那把匕首。黑龙会的拍卖会上,顾执把那把匕首拍走了。”

    陆九幽拿起文件扫了两眼,扔回桌上。南海剑池,这帮人三十年前被赤鳞咬断了一双腿,三十年后又偷偷摸摸下去了一次,连招呼都不跟异管局打。他懒得管南海剑池的闲事,但赤鳞的修复速度加快这个信息必须让顾执知道。他拿起手机给顾执发了条消息:“赤鳞修复速度翻倍,时间窗口缩短。你在哪,见一面。”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在手里。宋岚看着他捏烟的动作,知道他心里有事。陆九幽捏烟不抽的时候通常只有一个原因,他在想一件让他很不舒服但不得不面对的事。“组长,还有一件事。”

    “说。”

    “你大哥陆伯安今天早上给局里打了个电话,说想约你吃晚饭。他说有家事要谈。”

    陆九幽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捏烟。

    “他又想谈婚约的事。”

    “不是又想,是一直没停过。”陆九幽把烟扔进烟灰缸里,靠回椅背上。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光,把他颧骨和眉骨的棱角照得像刀削的一样,“陆鸣川到现在都没回来,他自己也知道这婚约悬了。但他不甘心。陆家跟萧家联姻这件事他运作了两年,眼看到了签字画押的节骨眼上被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年轻人三句话搅黄了。换谁都不会甘心。”

    “那个年轻人叫顾执。”宋岚说。

    “我知道他叫顾执。”陆九幽的语气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不耐烦。不是针对宋岚,是针对这件事本身的荒谬感。他把打火机拿起来又放下,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顾执救过我的命,顾执跟我一起下过淮江,顾执在洞底往反方向跑引开赤鳞让我的队员安全撤退。而我的亲大哥现在恨不得把他从江海抹掉,就因为他挡了陆家联姻的路。”

    宋岚没有接话。她知道陆九幽不需要接话,他只是在梳理。陆九幽这个人,做决策的时候从来不打草稿,但他的脑子里的信息整理方式比任何草稿都精密。

    “婚约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没同意过。”陆九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宋岚。窗外是异管局后院的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杈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我哥觉得把苏清瓷娶进来,玄阴之体就能变成陆家的修炼资源。但他不明白,或者说他明白但不愿意承认,玄阴之体不是资源,是活的定时炸弹。萧家花了二十多年都没拆掉这个炸弹,凭什么陆家觉得自己能拆?把苏清瓷娶进来,三年之内她出事,萧家和陆家就会从亲家变成仇家,整个江海的世家平衡全部要翻盘。”

    他转过身来看着宋岚:“到时候异管局怎么管?我是陆家的人,又是特别行动组的组长,萧陆两家一旦翻脸,我站在哪边都不对。这件事从根子上就是一个给自己埋雷的蠢主意。”

    宋岚低下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调出一份档案的扫描件。“组长,你说得对。但这里有一份局里去年做的玄阴之体风险评估报告,结论和你不完全一致。报告认为如果能控制住发作周期,玄阴之体的价值确实巨大,可以培养出超越化劲的修炼者。”

    “那份报告是我毙掉的。”陆九幽说。

    宋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平板。“你毙掉的?”

    “去年我哥托人把这份报告送到局里来,想用官方背书给婚约加码。我当时看了结论,直接签了不予通过。报告的评估模型有问题,它把玄阴之体的发作周期假设为可控变量,但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能真正控制玄阴之体的发作周期,除了最近刚冒出来的那个人。”陆九幽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所以顾执的出现表面上打乱了我哥的算盘,实际上打乱的是一个本来就建立在错误假设上的计划。他不出现,这个计划迟早也会垮,只是垮的时候代价可能更大。如果苏清瓷真的嫁入陆家之后才出事,代价就是整个陆家和萧家的关系。”

    宋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所以你从来都不赞成这门婚事。但陆伯安一直在推,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控制住那个变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觉得他能用钱和资源堆出一个能治玄阴之体的人。他等了两年,试了两年,连个能缓解发作的人都找不到。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一个,他反而要把这个人赶走。这叫什么?这叫宁可让计划失败,也不让计划被别人成功。”陆九幽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但宋岚听出了一种极深的疲惫。

    办公室外面走廊里有人快步经过,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从近到远,然后是电梯叮的一声。陆九幽把打火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外套遮住了绷带,把他从伤员变回了江海阎王。

    “安排一下,我去见顾执。他现在多半在老城区,或者咖啡店。他拍那把匕首不是给自己用的,他对刀具和冷兵器的需求很低。那把匕首护手上的伤痕来自赤鳞,南海剑池的后辈在他之后又下了一次淮江,这件事才是他关注的重点。”陆九幽拉上外套拉链,“赤鳞的修复速度提前,加上南海剑池的意外介入,顾执不会等太久。他这个人能忍,能拖,能用最笨的办法把事做成。但如果触及到他的底线,他也会立刻出手。现在赤鳞马上就要触及到他的底线了,如果他这次下去没能解决赤鳞,江海就等着迎接一只成年灵煞之王的怒火。”

    宋岚站起来把文件收进档案袋里。“那婚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你哥一直在等你表态。”

    “告诉他我没空。让他自己想清楚,苏清瓷现在能站能走气色好转,她有更多的时间和更好的身体条件去摆脱联姻。陆家如果不想把自己跟一个注定独立的萧家长女绑在一起,最好重新评估一下玄阴之体风险评估报告里的错误假设。把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比死磕到底更省钱。”陆九幽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终于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看着宋岚。

    “还有,如果顾执真的开着门带了赤鳞出来,又或者他被封在了门里面,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都有可能下第二道命令。到时候我会通知所有在江的异管局待命人员进入一级警戒,同步疏散淮江两岸三个街道的范围,同时启动封锁预案。疏散理由是化工品泄漏演习。这份预案上个月已经通过审核,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能执行,不要问我为什么要提前写,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再下去一次,而且这次也不一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