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珍贵

作品:《藏锋之路

    从青云山回老城区,顾执足足骑了一个小时。

    电瓶车沿着省道慢悠悠地前行,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被磨得发白的柏油路,两侧尽是望不到边的黑暗。偶尔有长途货车迎面驶来,刺眼的远光灯瞬间把整条公路照得一片惨白,随后伴随着轰鸣呼啸而过,又把四周重新交还给夜色。

    苏清瓷那辆黑色轿车始终跟在他身后,没有超车,也没有催促,只是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距离,像是在默默护送一件随时都会碎裂的瓷器。

    顾执握着车把的手一直在轻轻发抖。

    不是因为冷。

    而是体内那股新涌入的灵能,正在经脉中疯狂奔涌。

    化灵妖兽临死前释放出的灵能实在太庞大,庞大到他用《青云养气诀》强行吸收之后,丹田一直处于超负荷运转的状态。高速循环的真气沿着经脉不断奔腾,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已经压不住那股顺着封印裂缝不断渗出的前世力量。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芒,在夜风里忽明忽暗。

    压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执咬紧牙关,将那股几乎要冲破束缚的力量硬生生往下镇压,凭着仅剩的意志,将封印裂缝再次强行封闭。

    指尖的金光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熄灭。

    额头上的青筋猛然鼓起,片刻后又一点点平复。

    快到老城区时,他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苏清瓷的轿车也停住了。

    车窗缓缓降下,她探出头望着他,路灯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但顾执依旧能清楚看到,她眉宇间那抹掩饰不住的担忧。

    她其实很想让他上车。

    可她已经问过六次。

    六次,全都被拒绝了。

    所以这一次,她只是静静望着,没有再问第七遍。

    “你回去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司机老陈也伤了,到了医院记得带他检查。”

    顾执开口说道。

    “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你的伤比我重。”

    “我没事。”

    苏清瓷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她没有再劝,只是缓缓升起车窗。

    黑色轿车拐过路口,驶入通往东郊的主路,尾灯渐渐缩成夜色中的两个红点,最后彻底消失。

    顾执继续朝老城区骑去。

    老小区门口依旧还是老样子。

    两盏路灯坏了一盏,仅剩的一盏散发着昏黄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把电瓶车推进车棚,刚一用力,左臂烧伤的位置便被扯动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冲锋衣肩膀上那个被黄符火球烧穿的大洞里,皮肤已经鼓起了一层层水泡,最大的足有硬币大小,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左肋下被云老道利爪划出的四道伤口仍在缓缓渗血,鲜血把里面的皮衣黏在皮肤上,每迈一步,都会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层一层往上走。

    每上一层,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毫无反应,四周漆黑一片,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楼道间不断回荡。

    走到五楼时,他在林晚家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灯光。

    林妈妈应该还没睡,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隐约还能听见晚间新闻主持人的播报。

    顾执没有停留,继续朝七楼走去。

    走到家门口,门框上夹着的那根头发丝已经掉了下来。

    他弯腰把头发丝捡起,随手放到鞋柜上,懒得再夹新的。

    今晚不会再有人来了。

    他现在只想一头栽到床上,什么都不管。

    可门刚一推开,他便怔了一下。

    客厅的灯亮着。

    林晚正蜷缩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保温饭盒,脑袋歪靠着扶手,已经睡着了。

    茶几上还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酒酿圆子。

    保鲜膜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看样子是从冰箱里拿出来后放了很久。

    她的手机掉在沙发旁,屏幕还亮着。

    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他的。

    晚上九点四十分。

    “顾哥,你今天不回来的话,我把饭盒放冰箱了,你回来记得去五楼拿。”

    发完这条消息以后,她大概还是放心不下,索性跑到七楼等他。

    结果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顾执站在门口,静静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女孩。

    她羽绒服都没脱,饭盒抱得很紧,像是生怕里面的饭菜凉了。

    房间里没有暖气,她脸颊冻得有些发红,可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顾执没有叫醒她。

    他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拿出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正准备去浴室处理伤口,脚却不小心碰到了茶几腿。

    咚。

    一声闷响。

    林晚猛地睁开眼。

    她先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做梦,下一秒便一下坐直了身子,把饭盒放到茶几上。

    “你回来了!”

    她一下站起身,肩上的毯子滑落在地。

    脸上的欣喜毫不掩饰,也根本不会掩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下一刻,她借着灯光看清了顾执的样子。

    烧穿的冲锋衣。

    肩膀上鼓起的水泡。

    左肋渗出的血迹。

    还有脸颊上那几道细碎的伤口。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她几乎扑了过来,可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

    她怕碰疼他。

    两只手悬在那里,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紧接着,她转身冲进浴室。

    浴室里顿时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碘伏瓶、棉签盒被翻出来,塑料盖啪嗒啪嗒落在洗脸台上。

    随后便是她压得很低,却怎么都压不住颤抖的碎碎念。

    “明明傍晚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就伤成这样……这可怎么上药……这么多伤,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一句接一句,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呼吸急促得厉害。

    顾执站在客厅,静静听着。

    听着她一边掉眼泪,一边骂,一边往棉签上倒碘伏。

    大约两分钟后。

    林晚端着碘伏和棉签走了出来。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可嘴唇却紧紧抿着。

    那神情分明就是,不管他说什么,今天也一定要把这些伤处理好。

    “坐下。”

    顾执依言坐到沙发上。

    林晚拖来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她用棉签蘸着碘伏,先替他处理脸上的几道小伤口。

    动作生疏得厉害。

    棉签在脸上点来点去,碘伏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又赶忙拿卫生纸一点点擦干净。

    处理完脸上的伤,她才把目光落到肩膀。

    看到那颗鼓起的大水泡,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棉签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水泡不能戳破。拿针尖在边缘扎一个小孔,把里面的液体放出来,再涂烫伤膏。”

    顾执提醒道。

    “针?什么针?我去找。”

    她立刻站了起来。

    “左边裤兜里的银针包。我刚才在山上掉了几根,不过里面应该还有。随便拿一根最长的,用碘伏泡一下就可以。”

    顾执叫住她。

    林晚很快从他裤兜里翻出银针包。

    打开的时候,被里面闪着寒光的银针晃了一下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很快便稳住心神。

    挑出最细最长的一根,放进碘伏里浸泡。

    片刻后,她又用棉签擦净针身,小心翼翼在水泡边缘扎出一个极细的小孔。

    淡黄色液体慢慢流了出来。

    她用纸巾轻轻吸净,又挤出烫伤膏均匀抹在表面。

    整个过程,她几乎一直屏着呼吸。

    直到处理结束,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有呢?哪里还有伤?”

    她把针重新收好放到茶几上,目光不停在他身上打量。

    “左肋,四道抓痕,不深。”

    “不深?那你衣服上哪来的这么多血?”

    “黑夹克本来就显脏。”

    林晚根本不理他的狡辩。

    她把冲锋衣拉链缓缓拉开,小心掀起左边皮衣。

    看见那四道长长的抓痕,她眼圈又红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

    只是轻轻咬住下唇,用棉签一点一点沿着伤口边缘擦拭。

    伤口确实不深。

    可很长。

    一直从肋骨划到腰侧。

    她的手依旧在抖。

    可每次真正碰到顾执皮肤的时候,又会立刻稳下来。

    仿佛一种本能的保护欲,压过了心里的害怕。

    “谁干的?”

    她低声问。

    声音闷闷的。

    不像平时那个活泼的林晚,倒更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兽。

    “一个老道士。”

    “道士为什么打你?”

    “买假货赔了钱,想抢苏清瓷的地补回来。”

    林晚上药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涂抹。

    她没有问苏清瓷怎么样。

    因为就在刚才,苏清瓷已经给她发过微信。

    只有一句。

    “我没事,顾执受了些皮外伤,你方便的话帮忙照顾一下。”

    她当时正在五楼帮妈妈热酒酿圆子,看到消息时,差点把碗摔在地上。

    “那你打回去没有?”

    “打了。”

    “以后他还敢吗?”

    “不敢了。”

    林晚把棉签丢进垃圾桶,拧紧碘伏瓶盖,又把酒酿圆子推到他面前。

    “吃吧,我妈晚上刚做的。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服。这件外套别穿了,都烧成这样了,穿出去别人还以为你刚从火葬场跑出来。”

    她把干净的T恤放到沙发扶手,又打开保温饭盒。

    里面是米饭和红烧排骨。

    热气依旧袅袅升起。

    随后,她转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把她轻轻吸鼻子的声音,全都盖住了。

    洗完脸回来。

    她重新坐到沙发上,安安静静看着顾执吃饭。

    双手托着腮。

    眼睛还是有些发红,可嘴角已经恢复了平时熟悉的弧度。

    “好吃不?”“嗯。”

    顾执没有再说话。

    他放下碗筷,靠在沙发上。

    头顶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

    林晚安静坐了一会儿,轻轻把靠垫挪了挪,朝他身边靠近了一点。

    她把自己的肩膀停在离他脑袋不到半臂的位置。

    没有碰他。

    却也没有退开。

    “以后不管去哪儿,走之前告诉我一声。我不问你去哪,也不问你干什么,就一句就行。不然我一直拿着手机等,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等到手机响一下,我知道你没事,就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顾执望着她。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她侧脸落下一道细细的光。

    她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没擦净的泪珠,在光线里泛着一点微弱的亮意。

    “好。”

    顾执轻轻应了一声。

    林晚偏过头看着他。

    眼里的泪光还没有完全散去,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笑意的明亮。

    她没有再开口。

    只是抱着靠垫,安静陪着他坐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

    顾执被一阵很轻的敲门声叫醒。

    不是急促的敲门,而是笃、笃、笃三下,节奏很短。

    他披上外套,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孟老头。

    手里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薏仁小米粥。

    锅盖上还放着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泡萝卜。

    “挺有种啊。”

    孟老头把粥锅直接塞进他怀里,自己顺手夹起一块萝卜扔进嘴里。

    “昨晚在青云山,把整座后山都快掀翻了。我寻思你今天八成连煮挂面的力气都没有,就顺手熬了锅粥。”

    顾执把粥放到茶几,转身去厨房拿勺子。

    孟老头已经轻车熟路走进屋,在沙发坐下。

    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叠好的毯子。

    洗干净的饭盒。

    茶几抽屉里露出半截的银针包,还有那瓶碘伏。

    他伸手拿起昨晚那根银针,在指尖轻轻摩挲着针身上的灸痕。

    “这针,是你昨晚给自己挑水泡用的?”

    “林晚挑的。”

    “楼下那丫头?”

    “嗯。”

    “学了多久?”

    “现学。”

    孟老头沉默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他把银针放回茶几,又把泡萝卜推到顾执面前。

    “你修炼的青云养气诀,是玉简里的版本,和青云观传下来的根本不是一路东西。可云老道毕竟是观主,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底子。要是昨晚让他活着下山,你这点底细,今天就会传遍整个修炼界。”

    他顿了顿。

    “所以,不让他活着走出那片松林,是对的。换成我,我也会这么做。”

    “不过,化灵妖兽毕竟是千年禁地镇物,它的灵能被你吸走,青云观禁地也就彻底废了。观里那帮小道士,要么投靠异管局,要么另寻靠山,最坏的结果,就是被陆家或者黑龙会收编成外围。”

    “昨晚你灭的是口,可灭口,从来不会只灭一个。”

    顾执放下粥碗。

    他当然明白孟老头的意思。

    如今的青云观,已经变成一群群龙无首,却掌握着禁地残余资料的人。

    他们会流向江海各大势力。

    也会把昨晚松林里发生的一切带出去。

    更重要的是,化灵妖兽现身时,八道锁仙阵光柱冲天而起。

    那漫天土黄色灵纹,十几公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淮江底那条赤鳞,不可能没有察觉。

    它虽然还在修复,却足以辨认气息。

    “青铜门那边有动静吗?”

    顾执问。

    “没有。”

    孟老头摇摇头。

    “不过今天凌晨,淮江江面漂了一层死鱼,全是江底的小银鲮。鱼鳃里面,全是细细的冰碴。”

    “赤鳞修复速度加快了。它修复时逸散出的灵能,会把从它身边游过的鱼全部冻死。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个月,它就能出来。”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着双手,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晨光刚刚穿过树冠,落在昨夜雨后的水洼上,映出点点碎光。

    “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云老道死了,可昨晚跟他一起上山的人,跑掉了三个。”

    “三个活人,两条腿,会说话。”

    “青云养气诀是青云观半失传的镇山功法。你一个外人,到底从哪学来的,他们拼了命也会查。”

    说完,他把蒲扇插到后背衣领里,端起搪瓷缸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侧过头。

    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有那个扎马尾辫的小丫头。”

    他吹了吹搪瓷杯口,把飘着的一片茶叶吹开。

    “我在这栋楼住了几十年,来来去去见过不少人。真正愿意替别人守门的,一共只有两个。”

    “一个,是楼下这个糟老头子。”

    “另一个,就是那个天天抱着饭盒等人的小丫头。”

    “糟老头子守的是三十年前欠下的一笔债。”

    “至于她守的是什么。”

    “你心里,比我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