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陆筝

作品:《藏锋之路

    陆筝来的那天,是青云山事件后的第四天。

    雨已经停了一天一夜,老城区的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顾执上的是早班,下午两点换班之后没有马上回小区,而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一份从巷口买来的炒河粉。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在后门外面抽烟,手机里放着球赛回放的解说声。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筷子夹着的一条河粉刚送到嘴边。

    进来的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机车皮衣,下面是黑色的紧身牛仔裤和一双平底短靴。她的五官不算精致,但线条很利落,颧骨高,嘴唇薄,眼睛是很深的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挑。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不加修饰的锋锐感,像一把军刀。

    顾执认得她。萧家晚宴上她坐在陆伯安旁边,穿晚礼服配平底鞋,全程没怎么说话。她是陆筝,陆伯安的侄女,陆鸣川的堂姐,据那天晚上宾客的议论,是“陆家年轻一辈最能打的”。

    她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顾执身上。然后她直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头盔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整套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像是在执行一个已经演练过的战术动作。

    “你下班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顾执把河粉咽下去,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你找我?”

    “对。”陆筝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几道淡色的旧疤,是长期握刀或者握枪才会留下的位置。“我叫陆筝。晚宴上见过,但没说过话。”

    “我知道你是谁。”

    “那省事了。”陆筝的语气很直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意思,“我来找你,是为了淮江底下的那个东西。”

    顾执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闪烁,瞳孔里映着窗外梧桐叶的影子,是深褐色的。

    “陆九幽跟你提过?”顾执问。

    “我叔什么都没跟我说。他在异管局做事,嘴比保险柜还严。”陆筝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但他最近调动了一批水下照明弹和高强度灵能探测仪,申请单上写的是‘淮江流域水质监测’。他在水质监测上用灵能压缩弹级别的装备,你信吗?”

    顾执没有回答。陆筝虽然没从陆九幽嘴里问出任何东西,但她要查还是能从内部渠道摸到蛛丝马迹。这种观察力和行动力,和晚宴上那个安静坐在陆伯安身边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后来查了淮江最近几个月的所有异动记录。三个月前江底出现周期性灵能波动,频率和强度都在逐月上升。一个月前城西废弃厂房发生墙体坍塌,坍塌点下方是一口古井,井下有灵能残留。两周前老码头一带的江水出现大量死鱼,鱼鳃里有冰碴。你跟我叔下了水,对吗。”

    “是。”顾执说。她既然已经查到这个程度,否认没有意义。

    “几趟?”

    “一趟。”

    “一趟就惹出一个能让江水结冰的东西,”陆筝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东西叫什么?”

    “赤鳞。”

    陆筝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敌人的名字。然后她说:“下次下水,我也去。”

    顾执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玻璃杯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不行。”

    “为什么?”

    “陆九幽也会下水。”

    “我叔是我叔,我是我。”陆筝的语气硬了一拍,但很快又压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背靠回椅背上,用一种更克制的声音说,“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也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来是告诉你,我有下水的理由,也有下水的资本。”

    她从皮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异管局配发的制式勋章,青铜质地,表面刻着一圈麦穗和一面盾牌,正中央是异管局的徽标。勋章边缘有一道明显的凹陷,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留下的痕迹。

    “两年前的西北军区联合行动,我们一个连的人在戈壁上追一只化灵妖兽,追了三天三夜。最后把它逼到峡谷里的时候,天黑了。妖兽在夜里能模仿人声,它会叫你战友的名字。我那晚听到我四个战友分别叫了我四次,每一声都跟真人一模一样。最后我把妖兽宰了,但我的副排长也死了。不是死在妖兽手上,是死在我刀下。因为第五次叫我的不是妖兽,是他本人。他当时受伤了,在黑暗里爬过来想求援。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捅进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行动报告。但顾执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右手已经握紧,指节泛白。

    “那个东西也会模仿人?”她问。

    “会。它读过我的记忆,变成我认识的人的样子。”

    “那你更要让我去。”陆筝把勋章收回口袋里,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打在顾执脸上,“我在西北打了四年化灵妖兽,整个异管局系统里跟我有同等实战经验的人不超过十个。我叔的实战很强,但他在青云山禁地那次面对雾状灵异生物的时候损失了四个人还是没赢。你呢?它能变出一个对你最重要的人,你下得了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执没有接话。这个女人的每一句话都踩在最致命的点上。她不只是能打,她是真正理解灵异生物心理战术的人。这种理解不是靠看书和听课学来的,是靠战友的死和自己的刀捅进去那一刻的触感换来的。

    “你叔不会同意。”顾执说。

    “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同不同意是我的事。”陆筝靠回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单薄的弧度,“你跟他联手,是因为他手里有装备和情报。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陆九幽是陆家的人,我也是陆家的人。他能在水下用异管局的装备支持你,但他不能在明面上站在你这边对抗陆家。你帮我堂妹苏清瓷推掉婚约的事,我大伯气得差点摔了茶杯。你觉得我叔心里怎么想?他嘴上不赞成婚约,但他毕竟姓陆。你让他为了你彻底跟自己的亲哥撕破脸,你开得了口?”

    顾执端起水杯把最后一口凉水喝完,然后放下杯子。陆筝说的话不好听,但每一个字都是实话。陆九幽对他有信任,也有欠他一条命的愧疚,但这种信任和愧疚在家族利益面前能撑多久,顾执心里没有底。陆九幽在异管局系统里再横,他的根基还是陆家。而陆家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让苏清瓷嫁进来。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更相信你?”顾执问。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现在江海这几个势力里面,唯一一个既跟陆家有关系又愿意跟你站一边的人,可能是我。”陆筝把头盔从椅子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我大伯想通过婚约把萧家的资源绑进陆家,我叔想通过你打开青铜门拿走灵脉资源,两个人的目标看起来不是一回事,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都是为了陆家。但我不一样。我对陆家没什么归属感,对萧家更没有。我只想宰掉那个会模仿人的东西。你让我下水,我欠你一份情。你以后想在江海做什么,我不拦着。”

    顾执也站起来,把吃完的外卖盒扔进垃圾桶里,拿纸巾擦了擦嘴,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对这桩婚事怎么看?”

    陆筝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头盔换了个手抱,声音比之前少了几分锋锐,多了一丝很难在她身上听到的无奈。

    “苏清瓷我见过几次。她不喜欢陆鸣川,陆鸣川也不喜欢她。这门婚事是我大伯和萧远山两个人一厢情愿的生意,跟两个孩子没关系。陆鸣川上次去京城根本不是临时有事,是他自己不愿意回来。他在京城有个女朋友,是普通人,我大伯不同意。他觉得把苏清瓷娶进来,陆家就能拿到玄阴之体的血脉资源,修炼传承一下子就上去了。但他从来没问过人家女孩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顾执的表情,忽然问了一句:“你喜欢苏清瓷吗?”

    顾执没有回答。

    “行吧,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陆筝说,“我叔跟我说过,苏清瓷的玄阴之体是无价之宝,但同时也是催命符。你能救她就救,救不了不要勉强。谁都不知道玄阴之体再发作的时候会不会直接把人冻死。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勉强的人,你像是那种明知勉强也得往上冲的蠢货。”她说“蠢货”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松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战术报告式的冷硬,倒像是在战场上对自己的战友说话的口吻。

    “婚约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爸也想促成萧陆两家的联盟,但联姻不是唯一的路。你把青铜门后面的事解决以后,萧家和陆家在淮江新区项目上还有大把的合作空间,到时候项目利益比婚约更能绑住两家的手,婚约取消反而对大家都更轻松。不过前提是你得把门后面的东西处理掉。如果赤鳞爬上来把淮江新区搅翻了,别说婚约,连江海市都要重新评估自己的防洪标准。”

    顾执把她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重新排列了一遍。这个女人的思维逻辑很清晰,战略眼光比大多数她同辈的世家子弟高出一个档次。她对赤鳞的杀意是真实的,对婚约的看法是现实的,对顾执的态度是一种冷眼旁观之后的有限信任。这种信任比何曼那种看戏心态更实在,比陆九幽那种各取所需更直接。

    “你叔约我面谈我还没去,到时候我跟他提你的要求。”

    “不用你提,我自己跟他提。我叔这人软硬不吃,但他吃亏。你只要让他认识到不带我去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他就会答应。”

    陆筝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侧过头:“对了,我准备再去查一下淮江底最近半个月的灵能波动数据。如果赤鳞的修复速度没有放慢的迹象,我们的时间会比预估的更少。你上次下水是什么感觉?”她把头盔戴好,推开门。

    “冷。”顾执说。玻璃门上的风铃被甩在身后,响得零零碎碎。陆筝把头盔戴好,跨上门口那辆黑色的重型机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午后的老城区街道上炸开,然后迅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