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林晚的麻烦

作品:《藏锋之路

    林晚被绑架的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分。这个时间她很固定,每个工作日下了班从店里出来,沿着学府路走三百米,在路口的面包店买一袋打折的吐司面包,然后拐进槐树巷抄近路回家。她走这条路走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巷子里的每一块松动的石板、每一根斜拉的晾衣绳、每一个蹲在墙角的流浪猫窝,她都了如指掌。

    所以她被带走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是愤怒。

    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在垃圾中转站后面的拐角处截住了她。一个捂住她的嘴,另一个反剪她的双手,动作利落得像抓一只兔子。林晚在被塞进面包车后座之前,用尽全力把手里那袋吐司面包砸在了绑匪的后脑勺上。吐司面包砸人不疼,但塑料袋破了,面包片撒了一地,在昏暗的路灯下白得刺眼。

    面包车的车门哗啦一声拉上,引擎发动,从槐树巷尾端拐出去,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散落在地上的几片吐司面包和一只被惊跑了的橘猫。

    顾执是在六点四十分接到电话的。他当时正在702室的厨房里煮挂面,锅里的水刚烧开,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说话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冷静,但嗓子里压着一股掩不住的紧张。

    “顾先生,林晚在我们手上。”

    顾执把煤气灶的火关了,把筷子搁在锅沿上。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你们是谁”,不是“要多少钱”,而是:“她现在怎么样。”

    “她没事,就是有点不服气。刚才在后座踢了我一脚,挺疼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模糊的背景音,像是有人被捂着嘴还在拼命发出声音。是林晚。她在骂人,被捂住了嘴骂不清楚,但气势很足。顾执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松了半寸。还活着,还在骂人,那就好。

    “你们要什么。”他问。

    “不是我想要什么,是我的师父想请顾先生来一趟。青云山往西十五里,有座无名观,地图上找不到,但你认识青云观,顺着后山禁地往西翻过两道岭就能看到。请你在明天天黑之前到。来的时候一个人,不用带东西,人到了就行。”

    电话挂了。

    顾执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界面自动跳回了锁屏页面。挂面的水已经凉了,白色的面饼还硬邦邦地躺在锅底。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行李箱。短刀,银针包,铜钱,灵晶砂,全部贴身放好。然后他拿出手机给何曼打了个电话。

    何曼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很轻的爵士乐和酒杯碰撞声,大概是在某个清吧里。顾执说林晚被绑了。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酒杯放在吧台上的一声脆响。“谁干的。”

    “不知道。青云山往西十五里,一座无名观。让明天天黑之前到。”

    “你要我做什么。”

    “开车。我的电瓶车到不了那么远。”

    何曼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十五分钟后到你小区门口。别骑你那辆破电瓶车,我开车。”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大G停在老城区老小区门口。何曼坐在驾驶座上,把平时那件衬衫裙换成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长裤,头发扎成了马尾。她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挂着玩味笑意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冷。不是愤怒,是专注。顾执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她什么都没问,挂档踩油门,越野车轰鸣着冲进了夜色。

    从江海市区到青云山后山的这条路,白天开要两个小时,晚上走山路需要更久。何曼把车开得很快但也很稳,每一个弯道的切弯角度都精准得不像是第一次走这条路。顾执坐在副驾驶上,右手一直握着短刀刀柄,指尖反复摩挲着皮绳上的纹路。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何曼问。

    “不知道,跟着地图走。”

    “那个电话里说的师父,你觉得是谁?”

    “云老道如果活着,不用绑人质来跟我谈。青云观残部在异管局管控下能逃出去的只有三个,这三个人里面有人投靠了新的势力。青云山附近能收留青云观残部的势力不多,要么是散修,要么是和青云观有历史渊源的宗门分支。”

    何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顾执颇感意外的话:“无华宗。”

    “什么?”

    “无华宗。这个名字我在血玫瑰的档案里见过一次,是清末民初的一个隐世宗门,修炼的是上古养气术的另一个分支。后来因为传承断代,淡出了地下世界。档案里只记录了无华宗的大致位置,就在青云山主峰以西的一片无名山坳里,和青云观的距离恰好是十五里左右。但这个宗门从清末到现在几乎没有活动记录,血玫瑰的档案里连具体的山门位置都没有标注。整个江海地下圈子里,知道无华宗这个名字的人不超过五个,我是其中两个之一。”“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做过功课。我来江海之前把这里所有可能存在过的隐世势力的历史全部理了一遍。无华宗最初是青云观的上宗,后来关系断了,彼此不往来,但功法底子是同一套体系,现在应该也没什么高手了。云老道在拍卖会上花了近千万买灵植被骗,说明青云观自身资源已经极度短缺。如果残部在云老道死后走投无路,去投靠一个和自己同源的隐世残宗是唯一的出路。而无华宗如果收了这些人,不可能白收。他们的条件一定是青云观的心法。”

    “心法?”

    “对。青云观残部如果把心法的全本默写出来交给无华宗,无华宗就能用它来填补自己的传承。但云老道已经死了,完整版的养气诀心法在青云观也只存于观主一个人的脑子里。残部那些普通道士记不全。真正有可能掌握全本的人反而是你。因为你在松林里用了青云养气诀来调动禁术,无华宗通过青云观残部得知你的存在。他们不只要心法残本,还要逼你交出玉简本体。”

    顾执握着短刀的手收紧了一下。何曼的分析环环相扣,每一个推理节点都踩在最合理的逻辑链上。她不只是杀手,她是一个对地下世界情报网络极其了解的人。她来江海之前在血玫瑰的档案里做了多少功课,从这个分析速度来看,恐怕远超他之前的估计。

    “如果他们拿林晚来威胁我呢?”

    “那你可以先威胁回去。你有无华宗最想要的东西,而他们要的是活着的你,不是死了的尸体。”何曼说着,把方向盘一转,越野车拐上了一条极窄的碎石路。

    碎石路沿着山体蜿蜒向上,路两边的松树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遮了大半,只剩下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点惨白光斑。路面的碎石越来越大块,最后变成了一片被山洪冲出来的乱石坡,车开不上去了。何曼把越野车停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旁边熄了火。周围万籁俱寂,只有松涛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在低低地咕咕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木的混合气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硫磺味,和禁地里的煞气同源。

    顾执从车上下来,把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根。何曼从后备箱里拽出一个小号的战术背包背上,里面装着一把匕首和一卷登山绳,还有几样顾执没看清的装备。她关后备箱的时候动作极轻,金属扣在黑暗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翻过前面那道岭,就是无华宗旧址。”何曼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道黑黝黝的山梁,“路只能我带你走到这里,剩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我躲在暗处,如果里面有陷阱就帮你牵制。”

    “你不去?”

    “我下去干嘛?人家要的是你,不是我。我一个做艺术品生意的人莫名其妙死在无名旧观里,传出去血玫瑰的脸往哪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顾执注意到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在鞋带扣上停了片刻。那片刻的停顿不是恐惧,是一种类似猎人发现猎物脚印变得异常巨大时的谨慎。无华宗这个名字,她不只查过档案,她可能还见过档案里标注的某些危险级别,而那些级别她没跟顾执说透。

    两个人沿着消失的进山古道往上攀爬,翻过山梁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凹陷的山坳。山坳不大,大概三亩地见方,正中央立着一座灰瓦飞檐的旧殿。旧殿的规模比青云观的后山正殿小得多,但形制更古老,殿脊上的鸱吻已经断了一只,飞檐下的铜铃锈得发不出任何声响。殿前的石阶上长满了滑溜溜的深绿色苔藓,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但旧殿的左侧偏房里亮着灯。不是现代化的电灯,是油灯,黄豆大的火焰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两个人影,一个坐在椅子上,另一个蜷缩在墙角。蜷缩在墙角的人影身形很小,胳膊被反绑在身后,但脚还在使劲踹墙。林晚没死,还在踹人踹墙。至于另外三个逃跑的青云观黑衣道士,大概此刻也正站在这座旧殿的某个角落里帮无华宗站岗。

    何曼在山坳边缘找了一个能俯瞰旧殿全貌的藏身处蹲下来。顾执从山梁上往旧殿走,穿过山坳里齐腰高的枯草丛时草丛里的碎石在他的脚步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踏一步都有几片碎屑滚进旁边的石缝里。旧殿的殿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皮已经翘起了大半,露出的木头是陈年旧木特有的深褐色,质地却异常坚硬,是用整块老松木做的,刀劈上去未必能劈开。

    他站在殿门前,抬起手,用力推了一把。殿门在后半夜的冷风里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大殿正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人看起来大概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道袍上没有云老道那种鹤氅,也没有任何纹饰和印记,只是在腰间缠了一条素色的布带。他的头发是花白的,没有绾成髻,只是随便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不是云老道那种在名利场里泡久了的浑浊老眼,而是一种被长年累月的孤独修炼淬出来的内敛光芒。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外泄,呼吸的节奏和自然界完美同步,如果不是眼睛看到他,仅凭灵觉感知的话几乎感觉不到有任何人在殿中。这种返璞归真的修为状态,顾执重生之后只在与孟老头下棋时不经意间感受过短暂一瞬,而眼前这个人已经把这种状态维持了不知多少年。

    很强,化劲巅峰,可能已经逼近丹劲的门槛。站在不远处的另外一个黑影和墙角的三个道士在顾执眼里忽然变得微不足道。这两个人之间的真气共鸣已经开始在殿内形成肉眼不可见的低压区。

    他认得这道气息。和玉简上禁术残篇第五句开头的那个笔触弧度如出一辙。无华宗不只要青云观的心法,他们要的是完整的上古传承。

    罗显道人抬起眼,隔着门槛看着他,缓缓地开口:“顾先生远道而来,贫道罗显。林施主安然无恙,只是性子太烈,踢坏了贫道两张蒲团。请进殿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