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代价
作品:《藏锋之路》 罗显道人站在殿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顾执脚下。他的青色道袍在夜风里微微摆动,右手食指上那道青色的气芒还在吞吐着,像一条蛰伏的蛇在黑暗中吐信。他身后那两个还站着的道士已经退到了枯草丛边缘,一个捂着被银针穿透的手掌,血从指缝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另一个握着铜钱剑的手臂在发抖,剑身上的红线松脱了大半,铜钱在剑脊上晃晃悠悠地碰撞着,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他们显然已经不想再上了,但罗显没有发话,他们也不敢退。那个虬髯道人仍然站在枯松树下,双臂环抱,面色阴沉,但他脚下的步伐已经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顾施主,”罗显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近乎慈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经卷里裁下来的,“贫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心法,贫道即刻放人。你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真气最多还剩三成。这位女施主的左臂虽然复位但韧带已经撕裂,再打下去会留下永久性的损伤。你们没有任何胜算。贫道守这座旧殿几十年,从未对任何人下过杀手,今日也不想破戒。”
顾执没有回答他。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里那把短刀。刀身上最顶部的那道符文已经碎了,裂纹从符文的中心蔓延到刀脊,在月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从刀刃一直裂到刀背,细小的金属碎屑在裂纹边缘翘起来,手指摸上去会感到一种细微的刺痛。这把刀跟了孟老头三十年,在青铜门里砍过楚天阔的腿,在他手里挡过赤鳞的爪,现在它碎了一道符文。碎了一道符文的短刀,还能再撑几下。他把短刀插回小腿外侧的绑带上,然后做了一个让罗显微微挑眉的动作。
他把右手抬到嘴边,用牙齿咬住了自己右手的袖口,用力一撕。
深灰色的衬衫袖子从手腕一直被撕到肘关节,露出整条前臂。他的手臂不算粗壮,但肌肉线条极其清晰,每一束肌纤维都像被精确雕刻过一样贴合在骨头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泽,那光泽不是从皮肤表面反射出来的,而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血管和肌肉深处,正在拼命往外挤。那是他体内封印松动之后渗出的前世力量,虽然只有一丝,但力量的质感完全不同。普通内劲的真气是无色无形的,化劲以上的真气会带上一丝淡白,丹劲的真气是青色的。而这种暗金色的光泽,不属于这三个境界中的任何一个。
何曼靠在柱子上,看到那层金色光泽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见过这东西。在血玫瑰的档案里,在那份关于暗刃的简报里,有一句被反复涂改又反复补上的描述。那份简报她看过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那句话的位置很奇怪,放在所有身体特征描述的最后面,前面是身高体重擅用武器行动习惯,最后一句是用括号括起来的,墨水颜色和前面的不一样,说明是后来补上去的。括号里写的是:“目标在极限状态下体表会出现淡金色光泽,性质不明,疑似某种上古血脉觉醒或禁术反噬的外部征兆。备注:此条信息来源于单一目击者,可信度待核实。”她当时以为那是写报告的人夸大其词,或者目击者在极度恐惧下产生了幻觉。现在她亲眼看到了。那层金色的光从顾执的皮肤下面透出来,不刺眼,但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心悸,像是盯着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顾执没有看何曼,也没有看罗显。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看着那层暗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面像水一样缓慢流动,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他有两套禁术可以用。
第一套是前世他自己的东西。暗刃独门禁术,没有名字,没有口诀,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因为这门禁术根本不是学来的,是他前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自己悟出来的。原理说穿了很简单:人体经脉的承载能力是有上限的,就像一个气球只能吹到某个大小,再吹就会炸。正常的修炼者从来不会去碰这个上限,因为碰了就是经脉尽断。但他在前世某一次被围攻、身受重伤、真气枯竭的绝境中,被逼到极限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发现经脉在即将崩溃的那个临界点上,如果不去收力,反而用极高的控制精度把真气维持在刚好超过上限但又不至于立刻崩溃的那个区间里,就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自身修为的力量。
代价是每维持一秒,经脉就会产生不可逆的损伤。就像一根橡皮筋被拉到极限再松开,表面上看还能恢复原状,但内部已经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微小撕裂。拉一次两次还能自愈,拉十次百次,总有一天会断。前世他用过这套禁术几次,每次用完之后至少要闭关休养好几个月才能恢复。
最后一次用是在那场全球围杀中。十二个同级别的高手联手布下绝杀之局,他同时把禁术叠加在了自己的四肢和躯干上,杀了七个,重创三个,然后力竭而死。第二套是玉简上的禁术。以血为引,以气为刃,切断经脉而不伤皮肉。这套禁术的本质是把内劲凝成极细的刃,打入对手体内切断经脉。但是以血为引就说明,他切断罗显的经脉,他自己体内的同源经脉也会同步承受一部分伤害。
两套禁术,一套是把经脉拉到极限再松开,另一套是直接用反噬去硬扛。如果同时用呢?
前世禁术把真气爆发力推到他现在能承受的极限,玉简禁术把这股爆发的真气凝成气刃打入罗显体内。两套禁术叠加,真气爆发力会成倍增长,但代价也会同时加倍。前世禁术消耗的是经脉的承受力,玉简禁术消耗的是血和承受反噬。两套禁术同时运转,每打出几道气刃,就承受几道双层反噬。扛得住就过关,扛不住经脉就彻底断掉。
以他现在的状态,真气只剩三成,体内旧伤未愈,叠加这两套禁术的代价可能会让他在战后直接废掉大半条命。但如果不用,他今天不可能打赢一个无限接近丹劲的高手。
顾执把右臂袖子撕掉之后,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然后他把左手拇指的指甲在右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指甲划破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剪刀裁过一张薄纸。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掌纹的走向慢慢扩散,先是填满了生命线,然后是智慧线,然后是感情线,三条线在月光下变成了三条暗红色的细流。血的颜色在月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的,但那股从血里散发出来的气息让整个大殿里的空气都变了味。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气息,像是某种被封印在血脉里的东西被唤醒了。
何曼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见过血,见过很多血,但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血能散发出这种气息。那不是真气的气息,也不是禁术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底层的、和生命力本身绑在一起的东西。
罗显往前迈了一步,右手食指上的青色气芒骤然暴涨了将近一倍。原本只是吞吐在指尖的一小截,现在延伸出去变成了一道三尺长的青色气刃,在月光下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身后那两个道士被这股气息压得又往后退了两步,虬髯道人的脸色也变了。
“你疯了。”罗显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用“你疯了”这三个字,之前他说的都是“贫道建议”“贫道劝你”“贫道不希望”。现在他说“你疯了”,语气不再是慈悲的劝诫,而是一个武者对另一个武者在做出超越常理的选择时本能发出的警告。“你现在动用这种程度的禁术,反噬会直接让你经脉寸断。贫道之前说了,你的修为差贫道太多,就算禁术叠加,你也还要靠相当程度的技巧和经验才能打成重伤。但反噬能让你当场死在这里。你考虑过没有?”
“考虑过。”顾执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和他平时在咖啡店里说“美式不加糖”的语气差不多。然后他把右手五指慢慢收紧。
掌心里的血被内劲逼成了一道极细的血线。那道血线从掌心向上延伸,沿着手腕和前臂缠绕上去,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朱砂笔在他的皮肤上画了一道螺旋形的符咒。血线经过的皮肤上,经脉同时发出了暗金色的光芒。两种禁术的气息同时灌注进去了。
那一刻顾执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座熔炉里。
前世禁术先启动了。它把经脉的承受力推到了极限,然后继续往上推,推到那个危险的临界点上。经脉在极限状态下开始剧烈地膨胀和收缩,每一次膨胀都会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收缩都会把一股浊气从经脉内壁上剥下来混入高速循环的真气流里。然后是玉简禁术。以血为引,以气为刃。掌心的血线开始往经脉内部渗透,和高速循环的真气混在一起,把原本无形的真气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血色。这股血色的真气在经脉里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烫,最后整条右臂上的经脉全部鼓了起来。不是一道两道,是整条手臂所有经脉同时鼓了起来,在暗金色的光里一根根都清晰可见,像一张被烧红的金属丝网嵌在了皮肉里。
何曼扶着柱子站直了身体。她看得出这是一种拼命的打法,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经脉纤维的撕裂声。那种声音很小很小,比蚊子的振翅声还小,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时候,那种微弱的嘶嘶声反而格外清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个人在他的小同事被人绑走之后就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在来时的越野车上,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右手一直握着刀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山路,一句话都没说。那种沉默不是冷静,是把所有的愤怒和担忧都压在了箱子最底层,然后用铁锁锁上。现在锁被砸开了。
顾执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是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残影。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快到空气中留下一道笔直的轨迹,快到何曼只看到一道暗金色的光从眼前掠过,快到罗显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到了极限。罗显的右手气刃在同一个瞬间斜劈下来。这一劈没有任何保留,他无限接近丹劲的修为全部灌入气刃中,青色的气刃劈开空气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音爆。他的这一击没有选择之前那种擒拿和控制的手法,而是直接劈向顾执的脖颈。他不能再留手了,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
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内劲正面冲击产生的沉闷爆裂声。两股力量接触的那一瞬间,空气被压缩到了极限然后炸开,冲击波从接触点往四面八方扩散,把殿内仅剩的几盏油灯全部震灭。灯芯上的火苗在熄灭之前猛地跳了一下,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残影。然后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半明半暗的状态,只有从破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勉强照亮着殿中央的一小片区域。
第一击。顾执的右手五指并拢成手刀,直接撞在罗显的气刃上。手刀和气刃接触的位置,暗金色和青色两种光芒互相绞杀了不到半秒,然后气刃碎了。不是被更强的力量击碎的,是被顾执手刀上附着的血线渗透进去之后从内部瓦解的。玉简禁术的“以气为刃”不是简单地在外层包裹内劲,而是将凝成刃的真气打入对手体内,切断经脉。而顾执现在用的不是纯粹的玉简禁术,他把玉简禁术的真气和前世禁术爆发的真气混在一起,让这道手刀变成了一种既能在体外爆发又能在体内穿透的复合攻击。气刃被血线渗透之后从内部开始崩解,裂纹沿着气刃的青色表面蔓延,然后整个气刃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一样炸开,青色的碎片在月光下四散飞溅。
但顾执也被气刃碎裂时的冲击力震退了好几步。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留下了一个带着血印的脚印,他的鞋底早就磨穿了,脚底的皮肤被碎石割破,血从鞋底的破洞里渗出来。他退了五步才稳住身形,右臂上的暗金色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好几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罗显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右手气刃碎裂的同一瞬间,他的左手五指成爪,从下往上抓向顾执的丹田。这一抓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速度和力量。青色的气芒在五指指尖形成五道弧形的轨迹,在黑暗中像是五条青蛇同时从不同的角度咬向同一个目标。罗显几十年的功力在这一抓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的修为能碾压对方,只要真气护体能挡住对方的反击,这一抓就能废掉顾执的丹田,结束这场越来越危险的战斗。
但顾执在退了五步之后居然还有余力。他在罗显的爪击将至之际忽然蹲身,让过了朝着丹田攻来的青色气爪。左手的短刀在他蹲下的同时从下往上斜挑,角度刁钻到了极致,像是从地面和罗显爪心之间仅几寸的空隙中借势硬挤进去的。刀尖在罗显左臂靠近肘弯的极泉穴上划过。极泉穴是手少阴心经的起点穴位,控制着整个左臂的气血运行。罗显的真气护体在极泉穴附近因为手少阴经的本身末梢薄弱而存在极微小的凹陷,而短刀就从那个凹陷处刺进去了不到三分。
罗显的左臂一麻。
他的右臂刚才被顾执切断过心包经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左臂又被短刀刺中极泉穴,两条手臂的控制力同时下降。他的左爪停在顾执丹田前方两寸的位置,五根手指还在往前伸,但爪上的青色气芒已经开始溃散。顾执趁这个间隙从蹲姿猛地弹起来,右手五指重新并拢,又是一记手刀,这次戳的是罗显胸口正中的膻中穴。膻中穴是任脉的核心枢纽,也是全身气机交会的大穴。顾执的手刀上血线和暗金色的光芒已经快要烧到手腕了,整只右手在月光下看起来不像人的手,像是一把被烧红了的兵器。
罗显同时双臂回防,两手交叉在胸前,用最后能调动的真气在膻中穴前方凝成了一道气墙。气墙的厚度比之前更厚,颜色也比之前更浓,是他用了几十年的功力凝出来的最后一道防线。顾执的手刀撞在气墙上,这一次没有撞碎。气墙挡住了手刀,但血线渗透进了气墙的裂缝。顾执的嘴唇嗫动了一下,整个人不退反进,把右肩整个往前送,用手刀上的血线顺着气墙的裂缝往里钻。气墙被血线从裂缝处一点一点撑开,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最后整面气墙像被敲碎的冰面一样轰然崩塌。
顾执的手刀穿过气墙的碎片,指尖划到了罗显胸口的道袍。道袍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罗显胸口的皮肤也被划破了一道极浅的血痕。
但就在这一刹那,顾执的身体猛地一震。一股剧痛从他的膻中穴位置炸开,沿着任脉往上窜到喉咙,往下窜到丹田。他的嘴唇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如雨。这是第一道反噬。玉简禁术的反噬来了。他的手刀切开了罗显胸口的皮肤,虽然只切破了一层表皮,但三成反噬还是在他的膻中穴上同步炸了一下。而前世禁术的反噬也在同一时间发作,他右臂上鼓起的经脉剧烈地抽搐了好几下,像是有人在用钉子钉他的骨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罗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这种打法是在赌自己撑到最后。你在赌你能先打倒我,然后才被反噬击倒。”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是慈悲了,而是某种更接近于钦佩的审视。
“那你撑得住吗?”顾执反问。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他没有等罗显回答。第三击已经出手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刀,而是把短刀从左手换到还能动的右手,刀身上的符文碎了一道之后还有两道是完整的。他用牙咬着刀柄上的皮绳重新缠紧在右手腕上,然后整个人朝罗显正面冲了过去。罗显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忽然变了。他不再保留,也不再劝诫,他收起了所有的慈悲和从容,将自身真气毫无保留地释放。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浪从他的丹田位置翻涌而出,所过之处石板震裂,地面开裂细纹,殿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裂成两半。他以接近丹劲的力量将真气外放像推土机般吞噬整座殿前广场的空间。
顾执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侧身挥刀,一刀劈入青色气浪中。他没有破掉气浪,但借着玉简禁术的渗透力削去了气浪中的一排核心符韵,让气浪从他身体两侧分劈开去。然后他整个人从气浪的破口中冲了出来,短刀直刺罗显右肩下方的天府穴。天府穴是手太阴肺经的第三穴,被切断后整条右臂的呼吸节奏就会紊乱,右臂的内劲循环会彻底断掉。这一刀他用了所有能调用的力量,刀身上的符文在刺出去的同时发出了濒临极限的嗡鸣。
罗显的道袍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真气鼓荡起来,道袍的下摆像一面旗一样卷住了短刀的刀身。顾执咬紧牙关将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中了罗显右臂上方靠近天府穴的肌肉层。罗显左拳同时打到了顾执胸口。这一拳重重落在他胸骨上,骨裂的声音随即传出,顾执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供桌的石基上,脊柱撞中石基棱角,他感觉到一股腥甜直涌上喉头。何曼在这时从侧面冲了上去。她手里已经没有匕首了,匕首在刚才被打掉了,她的左臂韧带撕裂抬不起来,但她还有右手。她右手五指握成拳,指缝里夹着一根从地上捡起来的银针——那是顾执刚才打斗中掉落的两根银针之一。银针上还沾着碘伏和血的混合物,针尖在月光下闪着一星寒芒。她扑到罗显身后,用银针从他左后肩的肩井穴刺入。
肩井穴是足少阳胆经和手少阳三焦经的交会穴,也是肩颈部神经最密集的位置之一。何曼的这一针正好刺中了她之前用匕首扎过的同一个位置,神经毒素还在那个位置残留着,银针又带着余毒往里深入了半寸。罗显的左臂在刚才被匕首扎伤之后本就有些麻痹,现在肩井穴被银针再次重刺,整条左臂终于彻底失控。
但罗显在左臂彻底失控的瞬间将体内的真气猛然爆发出来。这是一次无差别外放的冲击波,不需要手臂发动,是直接用丹田内劲朝周围呈一圈能量环往四面八方炸开。何曼整个人被震飞撞在木柱上又滑下来伏在地上不停地咳,手指还攥着那根银针的针尖。而顾执之前的右胸骨已经骨裂,这一震更是雪上加霜。他把喉头的血强行咽回去,他知道现在必须做最后一搏了。他站起身的同时在心里算清楚了自己的极限——前世禁术和玉简禁术叠加到现在,反噬已经积累了好几道。膻中穴、天突穴、气海穴,每条经脉都在承受三成反噬。右腿上被禁术消耗最重的足阳明胃经在剧烈痉挛,整条腿像被烧红的铁棍贯穿。但他还能再完成一组攻势,只要最后一刀能刺中罗显的要害。
他把剩下一粒灵晶砂拍在左手心里捏碎。一股精纯的灵气从掌心涌入经脉,像是往即将熄灭的火堆里浇了一小勺油,火苗重新蹿了起来,虽然不再旺盛但足以照亮最后几步路。然后他整个人再次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残影,朝向罗显冲去。
罗显的右臂还能动,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诀,刺向顾执心脏上方寸许的天池穴。天池穴是手厥阴心包经的第一个穴位,位于第四肋间隙中,距离心脏本身只有几层薄薄的结缔组织。这一指如果刺中,真气会直接冲击心包,导致心脏骤停。罗显已经不想再拖了。
顾执没有躲。他在罗显的剑诀刺进他左胸的一瞬间,用左手攥住了罗显的右手腕,五指死锁对方腕骨的横截面,让罗显的剑诀只能刺入皮下不到半寸就停在他肋骨表面的骨膜上。与此同时,他将前世禁术和玉简禁术同时灌入短刀之中,刀身上仅存的一道完整符文也在这最后的疯狂灌注下开始崩裂。然后把刀尖从罗显右侧肋骨下方斜着刺入。
这一刀的角度是他战斗至今反复观察分析罗显呼吸节律后瞄准的唯一破绽:罗显右胸下方第六肋间隙。这个位置在罗显刚才连续发挥高强度护体真气后,因为右臂先前被切断心包经造成气门循环不均而厚度变薄。刀尖从这个位置刺入避开了肋骨,直接从肋间隙穿入胸腔,刺中了右肺中叶外侧段。罗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短刀,刀身上的符文在刺入之后终于全部碎了,两道暗绿色的光芒在月光里一闪而逝。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右手还保持着刺在顾执左胸上的姿势,但手指上的青色气芒已经全部消散,只留下五根苍老而干瘦的手指按在顾执的胸口上。
然后顾执拔刀。血从罗显胸侧喷涌而出洒在顾执身上,热得像刚从炉子里倒出来的铁水。但这一刀没有立刻要罗显的命,罗显在胸口被刺穿之后仍然用左手按住伤口,用残存的真气封住自己的心脉保住了最后一丝生机。他踉跄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下意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将他丹田内尚未消散的真气全部凝成最后一道气刃。这道气刃不再有三尺长,只有不到一尺,颜色也不再是青色而是极淡极淡的青白。这是他油尽灯枯前最后的反抗。
顾执已经来不及格挡。他把所有攻击力用在了刚才那一刀上,撤退的余裕几乎是零。就在气刃即将切开他喉咙的那一刹那,何曼从柱子边滚过来,用右手攥住了罗显的手腕。她被气刃的余波划破了手臂,鲜血从她手腕内侧喷出来洒在她的衣服上,但她没有松手。
顾执在气刃偏开的同时将手中碎裂的短刀反转,把刀尖从罗显胸前的伤口向心脏方向再送进去一寸。罗显所有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血沿着碎掉的符文从刀柄边缘渗出来,在青色道袍上洇出深色的花纹。他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气,手指最后一次动了动,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顾执往后推了一掌。这一掌没有伤人的力道,只是把他从自己胸前推开,让短刀从自己身体里拔出来。然后他仰面倒在殿门前的门槛上,后脑枕着被自己撞裂的木门槛,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在翕动,似乎想说什么,顾执弯下腰凑近他嘴边才听到他最后的呢喃。
“无华宗……这座殿……”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便停了下来。顾执从他微张的嘴唇和没有合上的眼睛知道,他死了。何曼跪在原地,左臂脱臼的位置又松脱了,她用右手夹着自己左上臂猛地一顶把关节撞回去,痛得闷哼数声,然后抬起眼看着顾执。
两人身后偏殿的方向传来林晚在门板后面用脚踹墙的咚咚声,节奏又急又促。
虬髯道人还站在枯松树下,他目睹了罗显战死的全过程。他的面色不再是之前的阴沉,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进退失据。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一只脚踩进了枯草丛里,枯草发出一阵窸窣声。顾执提着碎了的短刀朝那边走了一步,虬髯道人便停住了。他看了看顾执,又看了看殿门口罗显的遗体,然后低下头,从枯松树下一步一步走出来走到空地上,将铜钱剑放在顾执面前,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消失在松林深处。
那两个守在枯草丛边缘的道士没有逃。干瘦道士的手掌被银针穿透还在滴血,他跪在罗显尸体旁边用没受伤的手把道袍的衣襟合拢。矮个道士的铜钱剑已经丢在远处草丛里,他只是站在那里,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反复抽动。
顾执把短刀倒转插在石板缝里,转身面向偏殿的方向。何曼想站起来扶他,但她自己的腿也软了,站了一次没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只好用右手撑着地往他身边挪。两个人互相扶着朝偏殿挪过去。偏殿的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板已经朽了大半,上面有好几条裂缝。顾执用肩膀把门顶开,门板倒下去扬起的灰尘在偏殿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了很久才散。
林晚蜷缩在墙角,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旧布。她的眼睛在听到门响的那一刻猛地睁大了,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的马尾辫散了大半,脸上沾着灰和几道擦痕,嘴角还有一小块淤青,应该是被绑的时候挣扎撞的。衣服上全是墙灰和稻草碎屑,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害怕,只有憋了一肚子火和急切的担忧。
何曼把她嘴里的布取下来的时候,林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顾执和何曼都没想到的话。
“顾哥你身上全是血你怎么又这样!上次也是,这次更重,顾哥你怎么又这样!”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在抱怨,是在心疼和自责。顾执靠在门框上,所有经脉都在反噬,从丹田到指尖每一寸经络都在剧烈地抽搐。右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只靠左腿和肩膀抵着门框维持站立。他的嘴唇白得像纸,但他还是抬起手朝林晚摇了摇,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还在抖,手指上的血线已经干了,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螺旋纹路从掌心一直绕到手肘。
林晚看着他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嘴巴瘪了瘪,跑过去架住顾执,最终没有让眼泪滚下来。她个子只到顾执下巴,架着他的时候,她整个人也在发抖,不是因为自己受伤,是因为看到他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
何曼在旁边喘匀了两口气,弯腰在偏殿角落里翻到一根枯木削成的破旧木杖塞给顾执当临时拐杖。三个人走出偏殿时,月光正照在殿前广场上。罗显的尸体安静地躺在门槛旁,另外两个道士低着头蹲在远处没有动。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顾执看了一眼地上的罗显,转回头,把木杖夹在腋下。何曼用没受伤的右手架着他的左臂,林晚抱着他的右臂。夜风从松林方向刮过来,带着松脂的苦香和雨后泥土的湿气,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的货车爬坡声,那是省道上的夜班司机在往江海市方向赶。
夜晚仍未结束,山上的风越来越冷。但身后那座旧殿的火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缕极淡极淡的青烟从碎裂的供桌上飘起来,被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