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沉默的尴尬
作品:《藏锋之路》 从异管局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淮江对岸那一排新修起来的商务楼,被太阳照得发亮。大片大片的玻璃幕墙把光反射回来,白得晃眼,像有人拿着镜子对着江面不停地折射。顾执从台阶上下来时,下意识偏了偏头,眯起眼睛。
楼前广场的人不算多。
几个异管局的外勤正靠在车边抽烟,有人拎着档案袋匆匆往里走,空气里混着一点被太阳晒热的柏油味,还有淮江吹上来的潮湿水汽。
顾执站在电瓶车旁,把陆九幽给他的那张巡逻调班表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时间、路线、换岗点,还有负责人的名字。陆九幽的字谈不上好看,但很利落,每一笔都带着军警系统里养出来的那种干脆劲儿。尤其林晚上下班那两条路线,被她用红笔专门圈了出来。
顾执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随后跨上电瓶车,发动,沿着江堤一路往老城区方向骑去。
午后的江风带着点暖意。
淮江最近确实清了很多。
以前靠近江边的时候,总能闻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腥气,像是陈年淤泥泡久了之后翻出来的腐味。可现在不一样了,风吹过来时甚至能闻见一点水草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赤鳞死后,整条江都像终于喘过了一口气。
骑到半路的时候,顾执把车停在了堤岸边。
他坐在车上,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联系人列表。
苏清瓷。
头像依旧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圆圈。
没有备注,没有昵称,没有任何特殊标识。
干净得像她这个人。
顾执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才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接通。
“顾执?你等一下。”
苏清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还能听见键盘敲击声,还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应该是在办公室。
几秒后,那边安静了不少。
键盘声停了。
她似乎换了个地方,声音重新响起时,比刚才低了一点,却也更清晰。
“怎么了?”
顾执看着远处江面,语气平静。
“最近注意一点,何曼昨晚被人堵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谁?”
“陆家外围的人,陆伯安授意的。目的不是何曼,是警告我。”
随后,他把昨晚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没提自己怎么动的手,也没说地下赌场里那些血和骨头断裂的声音,只说何曼被人设了局,他过去把人带了出来,对方最后供出了陆伯安。
苏清瓷一直没打断。
等他说完后,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
只能隐约听见空调送风的低鸣。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你受伤没有?”
“没有。”
“何曼呢?”
“也没事。”
又是一阵短暂沉默。
顾执甚至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
大概正坐在办公室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眉头微蹙,指尖按着钢笔,正在思考陆家的动作会不会继续扩大。
她一直都是这种人。
情绪从不外露,可真正上心的时候,反而会比谁都考虑得更细。
“知道了。”
她终于开口。
“我会小心。”
顿了顿,她又问。
“你现在在哪?”
“江堤这边,刚从陆九幽那里出来。”
“那见一面吧。”
她说得很自然。
“我下午有个会,中午还有两个小时空档。你去长堤码头等我。”
顾执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前,他隐约听见那边有人敲门,似乎在叫她苏总。
而她挂电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像是怕他忽然反悔一样。
顾执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发动电瓶车。
长堤码头离这里不远。
那地方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以前淮江还承担客运的时候,这里算是老城区最大的一个渡口,后来跨江大桥修起来,客船逐渐停运,码头也慢慢荒了。
如今只剩下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棚和快塌掉的候船室。
但那截伸向江面的老栈桥,还在。
像一根被岁月泡透了的旧骨头。
十几分钟后,顾执骑车到了地方。
他把电瓶车停在候船室旁边那棵老柳树下。
柳树很大。
树皮裂得厉害,根部拱起,把地砖都顶得变了形。
树荫底下倒是凉快不少。
顾执顺着已经开裂的水泥路走上栈桥。
桥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边缘生着暗绿色的苔藓,江水一下一下拍在桥墩上,发出沉闷缓慢的水声。
他走到尽头,坐了下来。
脚下就是江水。
距离不到一米。
如今的淮江已经比上个月清澈太多了,甚至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还有几尾小鱼贴着水流快速游过。
顾执低头看着江面。
脑子里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会儿赤鳞还活着。江水是浑的。
整条江都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阴冷感,像水底藏着什么东西,随时会伸手把人拖下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太阳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光。
江风吹过来的时候,甚至让人有种难得安静的感觉。
他坐在那里等了没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
却很稳。
顾执回头。
苏清瓷来了。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
浅蓝色衬衫,白色长裤,头发被一根银色发夹松松挽在脑后,没有披外套,明显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时,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很淡的光。
她走到栈桥入口的时候,忽然停下。
然后弯腰脱掉高跟鞋。
鞋被她拎在手里。
白皙的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水泥桥面上,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顾执看着她。
没有说话。
苏清瓷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觉得这样有点奇怪,却又没打算重新穿鞋。
随后她在顾执旁边坐下,把高跟鞋整整齐齐摆在身侧。
她的脚悬在桥边。
午后的光照在脚踝上,皮肤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她因为玄阴之体,体温低得吓人,连皮肤都苍白得像冰。
可现在,她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人的温度。
甚至脸上都多了点淡淡血色。
“这里我小时候来过。”
她忽然开口。
声音被江风吹得很轻。
“那时候码头还在用。我妈带我过来的,夏天,江面上有很多白鹭。”
她望着远处江水,眼神有点散。
像是真的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以前还有船去对岸县城。码头边全是卖冰棍和汽水的小摊,我记得我那天非要买一根橘子味的冰棒,结果吃到一半掉进江里了。”
她笑了笑。
笑意很浅。
却比平时办公室里那种礼貌性的微笑真实得多。
“后来呢?”顾执问。
“后来码头废弃了。”
她轻声说。
“白鹭也没了。”
“前几年江面连鱼都很少,所有人都说是水质问题。现在想想,大概不是。”
她偏头看着顾执。
“赤鳞在下面待了太久,江里的东西都怕它。”
顾执没说话。
江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
带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苏清瓷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随后神色重新认真起来。
“何曼那件事,陆伯安是想用她牵制你,对吗?”
“嗯。”
“他不敢直接碰你,所以开始动你身边的人。”
顾执点头。
苏清瓷沉吟片刻。
“萧家的安保系统最近加强过几轮,上次云老道那件事之后,我爸已经有点神经过敏了。现在我每天的行程都有备份,司机和路线也换了。”
她说到这里时,像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甚至在后备箱放了警报器。”
顾执看了她一眼。
“挺好。”
苏清瓷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两人又安静下来。
风从江面吹来。
远处淮江大桥上,一辆重型货车缓缓驶过,发动机低沉的轰鸣隔着很远传来,只剩下一种闷闷的震动感。
桥边的柳絮被风卷起。
有几片落在她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林晚那边安排好了没有?”
问完这句话后,她手指轻轻在桥边扣了一下。
动作很细微。
像是在掩饰什么。
顾执从口袋里把那张调班表复印件拿出来递给她。
“陆九幽安排了两组便衣,盯上下班路线。我准备再教她点关节锁,至少能应急。”
苏清瓷接过去认真看了一遍。
她看东西总是很细。
连时间节点和换岗空档都没漏掉。
看完后,她指着其中一个时间段。
“这里最好再加个人。下午和晚班交接的时候,空档太明显。”
“行。”
顾执点头。
她把纸重新折好,还给他。
随后又沉默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久。
阳光照在江面上,碎得像一层流动的金箔。
苏清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右手无名指上一直戴着一枚很细的银色尾戒,这些年几乎没摘下来过。此刻她正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转着那枚戒指。
动作很慢。
像是在等待什么。
顾执望着对岸。
老城区的楼房藏在梧桐树后面,树冠浓密,深深浅浅一大片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还有件事。”
苏清瓷的动作停住。
她没有抬头。
但睫毛明显轻轻颤了一下。
顾执低头看着脚下缓缓流动的江水,语气依旧平静。
“前几天,你爸来找过我。”
苏清瓷终于抬起头。
“什么时候?”
“晚上。带着萧景霆,还拎了茶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执想起那天晚上萧天河站在楼下的样子。
那个在淮江市翻云覆雨几十年的男人,第一次没有带任何谈判姿态,只像个普通父亲。
“他说了很多事。”
“说你母亲走得早,说你小时候封脉,说他这些年怎么把你当筹码。”
“还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江风忽然大了一点。
吹得栈桥边缘的水面微微起皱。
苏清瓷安静听着。
没有打断。
顾执继续说道:
“他说,你现在能睡整觉,能自己开车,能正常开会,这些都是我给你的。”
苏清瓷放在桥边的手慢慢收紧。
指腹压在温热粗糙的水泥面上。
她望着远处江心。
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
顾执停顿了一下,才继续。
“最后他说。”
“他不是以萧家家主的身份来跟我谈,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替你开这个口。”
顾执偏过头,看向她。
“他问我,愿不愿意娶你。”
风忽然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整片江面。
苏清瓷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着。
沉默了很久很久。
顾执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节奏的变化。
最开始有些乱,后来又一点点被她强行压回平稳。
她把脚从桥边慢慢收了回来。
踩在温热的桥面上。
低头看着脚踝边沾着的一小片柳絮。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做不了你的主。”
顾执声音平静。
“你嫁给谁,得你自己说了算。”
苏清瓷忽然低下头。
额头抵在膝盖上。
肩膀轻轻颤了两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压着别的情绪。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江水依旧缓缓流动。
等她重新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有了一层薄薄水意。
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望着顾执,神色复杂得厉害。
像无奈。
又像想笑。
可那笑意底下,又藏着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
“我爸这个人。”
她轻轻开口。
“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替别人做主。”
“替公司做主,替萧家做主,替所有人做主。”
“也替我做了一辈子主。”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结果临到头,被你一句你做不了我的主,直接打回去了。”
“他估计这辈子都没想到,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做不了主,是因为他女儿。”
她偏过头看着顾执。
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化开。
和那晚宴会上不同。
那时她的笑带着冷意和锋利。
可现在,却像是一层冻了很久的冰,在春风里一点点融开。
“不过你说得没错。”
她轻声道。
“我要嫁给谁,本来就该我自己说了算。”
说完后,她站了起来。
赤着脚重新把高跟鞋穿上。
刚站稳时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衡。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
随后俯身。
轻轻握住顾执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掌心很暖。
已经完全不是最开始治疗时,那种冰凉刺骨的温度。
指尖停留了几秒。
然后松开。
“我先回去了。”
她轻声说。
“回家问问我爸,为什么背着我替我做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随后转身往栈桥外走去。
走到入口时,她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顾执一眼。
江风吹起她浅蓝色的衬衫。
衣摆微微鼓起。
“还有。”
“林晚那边,我也会派一队人过去。”
“陆九幽会派人过去。”
她看着顾执。
“这样我安心一点。”
说完,她才终于离开。
她一路赤着脚提着鞋,踩过被太阳晒热的石板路。
背影依旧笔直。
和那晚宴上一样从容。
只是比那时少了很多冷硬,多了一种很淡的柔软。
等她走到车边时,岸边柳树上的柳絮正被风吹得漫天飘散。
轿车发动。
尾灯慢慢远去。
顾执坐在栈桥尽头,没有立刻离开。
他只是安静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江堤拐角。
江水缓缓流动。
风吹过来。
远处的城市依旧喧闹。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整条淮江都安静得厉害。
许久后。
顾执才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去。
柳树下那辆电瓶车还停在那里。
他跨上车,发动。
车轮沿着旧堤岸一路驶向老城区。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面上。
身后的长堤码头一点点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