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陆家人
作品:《藏锋之路》 发布会后的第三天,半山咖啡的生意恢复了正常。即将入夏,店里从早到晚都坐满了对着笔记本电脑赶论文的学生,靠窗那一排卡座被占得一个不剩。顾执在吧台后面连续做了两个小时的咖啡,手下的动作始终稳定流畅,奶泡的打发时间、浓缩的萃取压力,每一个参数都踩在标准线以内。右肩的伤口在拆线之后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沈知言说再过两个月就能褪干净。
林晚一大早就跑来了,说是“在家躺着太无聊不如来蹭空调”。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冰拿铁,手机架在支架上追剧,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机垂在胸前晃晃悠悠。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了丸子头,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一只被太阳晒懒了的猫。
何曼是下午三点左右到的。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风铃响得比平时更清脆,因为她推门的力道比平时更大。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下面是深灰色的工装裤和短靴,左臂上那道钢丝索割伤的旧疤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在皮肤上留了一道极细的白线。她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眼眶下面有两道不太明显的青色,大概这几天没怎么睡。她走进来之后没有去吧台,直接走到林晚旁边那桌坐下来,把腰间的匕首套解下来搁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林晚摘下耳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吧台后面的顾执一眼,然后用筷子夹起自己碟子里最后一块小蛋糕放在干净的小盘子里,推到何曼面前。“何姐,吃蛋糕,抹茶的,不太甜。”何曼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拿起叉子把蛋糕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还不错。
陆筝和陆九幽是四点钟前后脚到的。陆筝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比之前更短了一些,剪成了露耳根的寸发,整个人看起来更利落了。她的左臂上还包着绷带,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厚重的纱布,而是换成了肉色的运动绷带,活动范围明显比之前大了很多。她走进来的时候,顾执注意到她肩上的军区徽标已经摘掉了,只在领口位置留下了一小块颜色稍深的方形印子。陆九幽跟在她后面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左臂上那道赤鳞尾尖留下的旧伤疤露在外面。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进店之后习惯性地把烟往耳朵后面一夹,在何曼对面坐下来。
林晚站起来把旁边的椅子挪了挪,让四个人刚好围坐在靠窗那两张拼在一起的小圆桌旁边。她自己没有坐下,只是抱着托盘站在吧台旁边,用一种既好奇又有点紧张的旁观者姿态打量着这几个人。她知道这几个人凑在一起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有大事要谈。但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吧台旁边,偶尔低头擦一擦托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何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从陆筝和陆九幽脸上慢慢扫过。她的表情很淡,但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烦躁。“停职的通知我看了。异管局内部审查,军区暂时停职,萧家口头警告,研究院伦理审查。陆鸣川一个人同时把你们四个全压了一遍。我当时在台下看着他翻发言稿的时候就在想,这人到底准备了多久。”
“他说他从钱彪自首那天就开始写了。写了五版。”顾执把两杯刚做好的美式端过来放在陆筝和陆九幽面前。
“五版。”何曼冷笑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我替他挡阵法的时候,他说不定正琢磨稿子的字体大小呢。”
陆筝摇了摇头,把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自己对这件事的最终评价。“他不是针对我们任何一个人。发布会上他提出的每一条质疑都有法律条款支撑,每一条都踩在我们的程序漏洞上。越权调兵是事实,未回避直系亲属审讯是事实,利用商业合作关系调取记者私人银行流水是事实,未经伦理审批使用实验性设备也是事实。他只是在发布会上把事实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排列了一遍。这种打法我见过,京城那边金融合规调查里的常规操作。但他用在我们身上,说明他对自己也够狠的。”
“是够狠。”陆九幽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捏在指间,没有点,只是来回搓着过滤嘴,“他把钱彪的口供交给了何曼,把陆伯安的完整罪证交给了检察院,把陆家旧体系的安保经费明细公开了。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在割他自己的根基,但他同时把自己送上道德高地,把我们都按在程序漏洞上。发布会上他说我未履行回避义务,我没法反驳,因为条例确实写着那几行字。这份聪明放在外人身上我会夸一句漂亮,放在我亲侄子身上,啧。”
“不愧是一家人,你们俩倒是挺理解他的。”何曼放下杯子,翘起二郎腿看着对面两个刚刚被同一个人从权力中心踹出来的陆家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嘲讽和无奈的味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筝把杯子搁在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梧桐树影里漏下来的午后阳光。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转回来,声音比刚才更平静了一些。“不是理解,是认识得更清楚了。我在军区这些年见过太多人为了争一个位置把自己人全部放倒的,也见过太多家族因为内部分裂最后被外人吞掉的。陆鸣川这两样都没选。他选了一个最不流血的方式,虽然代价是让我们几个暂时不能动。我确实越权了。不过停职是纪律处分,问题不严重。”
陆九幽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根被搓得快要散架的烟重新夹回耳朵后面,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慢悠悠转着的吊扇。“我这边也差不多。回避原则的审查最多两三个月就能收尾。宋岚帮我问了人事那边,停职期间工龄和基础工资都保留,审查结束之后大概率是降职使用或者调岗到研究部继续干。异管局的制服还能穿,只是特别行动组的组长牌子得交回去。不过说实话,以后能少签几份行动报告也不是坏事。这些年签过的阵亡通知太多了。”
林晚在吧台旁边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快,“那陆鸣川会不会把你们的事再做文章?比如再找记者来抹黑你们几个?”
何曼转过头看着林晚,眼神里的冷意在面对她的时候明显收敛了几分。“他不敢。发布会上的发难是为了自保,是为了让陆家分裂派看到他有能力跟我们划清界限。现在目的达到了,他再动我们就是给自己树敌。而且他还有事要求我们继续做。纪家案的后续追逃需要我,陆伯安案的庭审需要陆筝出庭作证,灵能武器管控条例的修订需要沈知言的技术咨询,萧家在淮江新区的项目也需要陆家不捣乱。他把我们都压住,不是为了消灭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在短期内不能威胁他的位置。位置坐稳了他自然会松手。”
陆筝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美式喝干净,站起来走到吧台旁边把自己的空杯子放进水槽里,然后转过身看着何曼。“何曼,上次你说要去南岭的事,时间定了没有。”
何曼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端起凉白开又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搁在桌上,靠回椅背,用一种恢复了平时几分漫不经心的调子说:“快了,大概下周动身。南岭禁地里的封印最近又衰弱了不少,血玫瑰的情报说再拖下去可能会被别的势力抢先。而且最近陆家的事也告一段落了,陆伯安在看守所里等着上庭,陆鸣川在忙着改组董事会,你们俩现在又刚好闲得发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陆筝和陆九幽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了几分,然后说出了今天这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拍的话。“不如你们俩也一起去吧。反正一个刚被停职,一个刚被审查,手头都没有案子,与其整天在家对着天花板发呆,不如跟我走一趟南岭,当是赚点外快。有重金酬谢,按血玫瑰的外勤标准,一天两千,装备报销,任务完成之后另补一笔奖金。而且禁地里如果真挖出什么上古残卷,第一批资料先给你们看。”
陆九幽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夹在指尖,抬眼看了她一眼。“何曼,你这是在雇我们当保镖。”
“当然不是。我哪有钱请你们这么大能耐的保镖。不过你们的能力我确实需要。陆筝在西北打了四年化灵妖兽,禁地里的阵法陷阱和灵兽巢穴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在异管局做了十几年的灵异生物鉴定,禁地里如果有赤鳞那种级别的东西,你比谁都清楚怎么对付。而且你们俩都跟顾执一起下过水杀过赤鳞,配合不成问题。我的意思是,你们俩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闲着。闲着容易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容易去找陆鸣川的麻烦。你们去找他麻烦,他的位置就不稳,他不稳陆家就可能再分裂,然后大家都麻烦。为了不让大家都麻烦,不如跟我出去一趟。”
陆筝和陆九幽对视了一眼。短暂的沉默之后,陆筝率先移开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她指着何曼说:“你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这套说辞跟陆鸣川在发布会上的发言稿有异曲同工之妙,把所有人的利益都算清楚了,然后选一条所有人都会点头的路。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需要出去走走,从停职到现在天天在家擦皮鞋,已经擦了四遍了。”
“我也去。局里审查期间不能插手任何案子,与其在江海干闲着,不如出去一趟,出点汗。”陆九幽把烟塞进嘴里,终于掏出打火机点上了。
林晚站在吧台旁边,把擦了好几遍的托盘放回架子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何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何姐,那个南岭禁地在哪里啊?离江海远不远?”
“往南大概九百公里,在一片深山老林里。没有信号没有外卖没有咖啡店,只有乱七八糟的蚊子和蛇。”
“好吧。”林晚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小纸袋放在何曼面前,纸袋里是几片用保鲜膜包好的紫苏叶,“这是我自己种的紫苏,晒干了泡茶可以驱蚊虫。你们带在路上用。虽然不值钱但比超市的驱蚊贴好用。”
何曼低头看着那几片紫苏叶,伸手把纸袋口折好放进自己随身的背包里。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站起来走到林晚旁边,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手艺以后可以考虑开个驱蚊店。等我回来,我投一股。”
林晚看了顾执一眼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顾哥,我等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