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传说
作品:《藏锋之路》 越野房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驶离江海市的时候,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何曼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车速控制得很快但很稳,每一个弯道的入弯和出弯都果断而不急躁。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速干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左臂上那道钢丝索割伤的旧疤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泛着极淡的白。陆筝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个角度,双腿交叠搁在仪表台旁边的空隙里,手里拿着一份南岭禁地的卫星地图正在研究。陆九幽和顾执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装满装备的防水背包。陆九幽靠在车窗上,耳朵后面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发呆。顾执坐在他旁边,匕首绑在右小腿外侧,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装备袋,里面装着银针包、灵晶砂、微型脉冲传感器和几件换洗的深灰色T恤。
从江海往南,高速两旁的行道树从梧桐变成了杨树又变成了不知名的阔叶林。晨光从东边的山脊背后翻过来,把整条路染成了淡金色。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偶尔从车底传上来的碎石敲击声。
“何曼,你在血玫瑰待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接过什么特别离谱的任务。”陆筝把卫星地图叠好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何曼。
何曼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方向盘往左带了一把,超过一辆慢吞吞的油罐车,然后才开口:“有。大概三年前,有人雇我去杀一个在东南亚做灵兽走私的商人。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自家浴缸里,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法医鉴定是心脏病发作。但我在浴缸旁边的瓷砖缝里找到了一根银针。那根针的材质、长度、针尖的打磨角度,和你们家顾执用的那套银针一模一样。”
陆筝转过头往后排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陆九幽在旁边闭着眼睛补了一句:“那是他的前辈干的,不是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根针的主人是我在异管局档案里见过的第一个任务记录。档案里写的是‘目标死于心脏骤停,现场发现银针一枚,针尖附有微量神经毒素’。那根针后来被送到局里做证物鉴定,我亲眼见过。”
何曼从后视镜里看了顾执一眼,嘴角挂着那丝熟悉的似笑非笑。顾执没有接话,只是把怀里装备袋的拉链拉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他前世执行过的任务太多了,银针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但陆九幽能在异管局的证物室里记住一根针的档案编号,这份记忆力倒是让他对这位江海阎王的印象又多了一层。
“你那个前辈后来怎么样了。”何曼问。
“死了。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穿心脏。他前世的朋友不多,敌人更少,所以到最后,他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害了他。”顾执说。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陆筝把座椅调回正常角度,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看着顾执。“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不知道。但我在查。”
“查到之后呢。”
“杀了他。”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美式不加糖一模一样。何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陆筝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转回去重新拿起卫星地图,用指尖沿着一条标注为废弃伐木道的虚线慢慢划过去。
陆九幽睁开眼,偏过头看着窗外连绵起伏的丘陵。过了一会儿,他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在指尖慢慢搓着,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第一次在异管局出外勤的时候,犯过一个很蠢的错误。当时是去查一个废弃工厂的灵能异常报告,情报说厂里有未登记的灵异生物活动。我带了三个人进去,布好阵型,摸到车间最里面,结果发现灵异生物是两只躲在锅炉后面生崽的野猫。那台锅炉底下正好有一条废弃的灵脉支线,微量灵气泄露导致探测仪误报。我抱着那窝猫在车间里站了半晌,我手下三个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他把过滤嘴搓掉了一小截,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来回捻,“后来其中一个手下在青云山禁地被赤鳞杀了。另外两个一个调去了东北一个转业回了老家,只剩我还在这里。”
“那窝猫呢。”何曼问。
“送给单位楼下卖面的老太太了。她养了几年,猫寿终正寝之后她也没养过新的。”陆九幽把烟重新夹回耳朵后面,往车窗上一靠,又闭上了眼。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子,只剩发动机的低鸣和车轮碾过路面裂缝的规律震颤。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从侧窗斜斜地打在顾执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看着窗外一片又一片掠过的稻田和果园。
“我在咖啡店打工的第二个星期,老板让我学拉花。我练了两天,拉出来还是一团白色的不规则形状。林晚说那是云,我说那是心。后来每次她来店里点拿铁,我都给她拉一个心,她每次都说像云。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其实是心。”顾执说。
何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几分。“你是不是对所有女人都这样。”“她当时在店里帮忙搬咖啡豆,搬完了坐在角落里喝第一杯免费的拿铁,喝完之后对着杯子说了句好漂亮。我说那是云,她说不是,是心。”
陆筝在前面轻轻笑了一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卫星地图重新叠好放进座椅后背的收纳袋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笔直延伸的高速路。“我第一次练冰系异能的时候是在西北的戈壁滩上,零下二十几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教官让我用冰刀把五十米外一块石头削成两半。我削了整整一下午,削到最后指甲缝里全是冰碴,石头纹丝不动。教官说你不适合练冰系,你太急了,冰系需要冷静。我说我够冷了,再冷就冻死了。他说冷不是冷静,冷静是你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风里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后来我在赤鳞洞底用精血化冰的时候忽然想起这句话,因为我当时真的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陆九幽在旁边没有接话,只是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沉淀下来的沉默。赤鳞洞底那一战,他们都在场。周源这个名字,陆九幽每次听到都会沉默。不是忘了,是记太深。
车继续往南开,路两旁的风景从连绵的丘陵渐渐变成了起伏的山地。正午时分,何曼把越野房车拐进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边加油站。加油站很小,只有两台加油机和一个用彩钢瓦搭起来的小卖部。小卖部旁边临时支着一个面摊,两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一个穿着白色汗衫的老头正站在大铁锅前面用长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老头看起来六七十岁,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佝偻,但站在灶台前的姿势很稳,是桩功的底子。
几个人下了车,陆筝去加油,陆九幽去小卖部买水,何曼和顾执在面摊的折叠桌旁边坐下来。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和孟老头下棋时偶尔会流露出来的那种光很像。
“几位这是往哪走啊。”老头把四碗阳春面端到桌上,又拿了一碟切得齐齐整整的卤牛肉放在旁边。
“南边,进山。”何曼说。
“进哪片山?”
“南岭。有个废弃的矿坑,听说那边有些老东西可以看看。”
老头手里搅面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他抬起头看了顾执一眼,目光在他领口露出来的绷带边缘和右腿外侧绑着的匕首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把手里的长筷子搁在锅沿上,走到折叠桌旁边坐下来。
“南岭那片地方,以前不叫南岭,叫尸谷。知道为什么吗。”他说。顾执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睛看着老头。陆九幽刚从便利店回来,手里提着几瓶矿泉水,也停在了桌子旁边。
“解放前有一支国民党的溃兵逃进那片山,大概一个连的兵力,全副武装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只剩一个。那人疯疯癫癫的,嘴里不停地说洞里有人叫他的名字,说他死去的战友都在洞里等着他。”老头把手放在膝盖上,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后来当地政府派人去搜,在山谷深处发现了一堆白骨,衣服和枪都烂了,但骨头上面没有任何伤痕。法医检查不出死因,说是自然死亡。但那批兵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自然死亡。而且从他们倒下的位置看,不是扎营休息,是在行军途中突然倒下的。像是在躲什么东西,跑着跑着就死了。”
他又说了一个他年轻时候听来的故事。他有个远房亲戚,是当年跟着地质队进南岭的向导。那支地质队在山谷深处发现了一个天然溶洞。地质队拍了照片带回县城,第二天领队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上头把整个南岭划成了禁地,任何地质勘探都不准再进。老头说到到这里,站起来给几个人碗里添了些面汤,然后把长筷子从锅里捞起来搁在灶台上。他走到离顾执极近的位置,右手忽然毫无预兆地往桌上一拍。那一拍看着随意,但筷子筒里的几根竹筷同时被震得跳了起来,其中两根笔直地朝顾执面门飞去。
顾执没有动手,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让过了其中一根,另一根被他用筷子轻轻拨开。竹筷落回桌上,在桌面轻轻弹了一下归于静止。他放下自己手里还夹着面条的筷子,抬起头看着老头。
“南海剑池。”
老头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很干,但他眼里那层亮光更明显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拍桌子的时候用的是剑池一脉的发力方式,筷子从筒里跳出来的角度和你站桩时膝盖的弯曲弧度吻合。不过你发力的力道不够,只震起了几根筷子,应该是很久没有正式练过了。”顾执说。
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我姓楚,南海剑池外门弟子,排行十七。三十多年前就被师父打发出来看铺子了,后来铺子关了,我就到处给人当厨子混饭吃。剑池早就不管我了,我也不管剑池了。但你这年轻人眼力实在可以,我这点压箱底的老底子全被你一眼看了去。”陆筝从后面走过来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老头面前,问他为什么不再回去。老头摇了摇头,说他年轻的时候仗着自己有几分修为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师门替他平了事,但条件是他永不再回剑池。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碰过剑,改行做了厨子,一干就是几十年。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们几个,眼神里多了一层很深的认真。
“我刚才说南岭的事不是吓唬你们。那地方真的很危险。你们几个看起来都是练过的,但进去的人不管是练到化劲还是靠异能都折在里面过。那批溃兵死因不明,地质队领队离奇失踪,后来还有一些散修陆陆续续进去探过,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我在这条路上摆了这么多年的面摊,见过不少往南边走的修炼者,有的信心满满地进去,有的慌不择路地逃出来,还有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回来。活着回来的人都说同一个传说,那山谷深处有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入此谷者,魂归南岭。当地老人都说那山谷里住着一只极其古老的东西,不是妖兽,不是灵煞,是一种更原始的存在。旧时候叫煞魂,据说是上古时期死在禁地里的修士怨念凝聚不散化成的半灵体。有形无质,物理攻击对它们没用。它们会钻进活人的脑子里吃掉记忆,被吃掉记忆的人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怎么呼吸,忘记怎么心跳,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在地上。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外伤,和自然死亡一模一样。你们如果非要进去,记住两件事。第一,不要单独行动,煞魂会挑落单的人下手。第二,不要在山谷深处过夜,夜晚是它们活动最频繁的时候。”
他把桌上那碟卤牛肉推到顾执面前,又拿起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粗茶。顾执问他这禁地的来历,他端着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好几口才继续说下去。
“传说当年封印禁地的时候,南海剑池和青云观都出过力。你们身上背的短刀和银针,大概就是从那个时代传下来的。我没进去过不知道太多,但传到我耳边的只有一句话:禁地里镇压的不是妖兽,是某具上古魔修的遗骸。那具遗骸被分成了好几份分别封印在不同的地点,南岭禁地是其中之一。而封印一旦被打开,遗骸的残件就会吸引其他残件的追随者。不是复活,而是散落各地的东西会互相靠近,像磁铁碰到铁屑。如果有人带着其中一份残件进入禁地,可能会唤醒里面还在沉睡的煞魂。”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陆九幽把矿泉水瓶搁在桌上,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老头笑了笑说他只是个厨子,消息都是从路过的修炼者嘴里听来的,真真假假也分不太清。但他多活了这么多年至少学会了一件事:好奇心害死人,不该碰的东西千万别碰。
“你们还要进去吗。”他问。
顾执放下筷子,把手边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何曼靠在椅背上,把腰间的匕首柄轻轻拍了一下,嘴角挂着那丝似笑非笑。陆筝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陆九幽已经把耳后那根烟重新夹在指间,低头拨着打火机。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说要退回去。
老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摸出四个鸡蛋打进滚水里烫成荷包蛋盛进一个海碗里。他把海碗端过来放在桌子中央,笑了笑。
“鸡蛋就不收钱了。几位出发前多吃一口热乎的,算是给我这破摊添点烟火气。”他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搅他的面汤,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有些佝偻。离开的时候老头站在面摊旁边看着他们的车缓缓驶出加油站,抬手在耳边比了个万事小心的手势。

